後來他主動嚐試和自己解釋，可話說到一半，又被含糊過去。
    顧妍不止一次聽到他說性命是偷來的，她早就看出他的不同。很多時候，她回家看到一室的淒清，原本該是坐在書桌前寫字的人早不見了。這樣的情況，她撞到過幾次，漸漸的也摸清了這個小乞兒每次都會跑出去的野的事。
    但是她從來都是裝作不知道，看著小乞兒瞞著自己的四處亂跑，他是自由的，總有一天他會離開自己。
    不管是消失這幾年，還是小時候偷跑那些時日，顧妍一直都不知道他在做什麼，他有自己的小秘密，但是他不願意告訴她。
    他不說，顧妍也不主動去問。
    五年之後重逢，顧乞已經完全舒展開了，小乞兒總是有些凶巴巴的臉蛋變得越發的冷峻，瘦弱的細胳膊細腿也變得強壯勁瘦。
    她知道，現在的顧乞已經完全駕馭了這句身體，從前小乞兒的影子完全消失了。
    顧乞所展現出來的，有的時候又讓她覺得陌生，那時她在山上撿到昏迷的他，赤腳大夫讓她脫掉他身上的衣物。
    她顫抖著手解開他身上的襯衫扣子，入目的是一句魁梧有力的身體，線條流暢，**色差極大，許是常年不見陽光的原因，黑色衣料包裹之下竟然藏著這麼一具結實的身體。
    隻是那些肌肉線條和蒼白雪肌上布滿了新舊傷痕，大大小小幾十處，沒有一塊好肉。
    有些地方，顧妍甚至看到了子彈剜出留下的淺灰疤痕，那處傷痕距離他的心口也就兩指距離。
    那些他沒出口的往事，或許是不堪的、甚至是痛苦的，也許那些痛苦麻木且困頓的時光，成為了他無法回首的噩夢。
    所以，顧妍縱容他隱瞞自己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要放手再放手，即使再不舍得，也要放他自由。
    顧妍收好兩張椅子，兩隻魚竿和鐵桶，回去的路上突然頭暈目眩，腦袋裏走馬觀花浮現一大堆陌生的記憶，就好像是將死之人回看自己的這一生，半個時辰之後，她撐起身體從泥地上爬了起來，後背冷汗涔涔。
    村長夫人李大姐迎麵走來，見是她又避蛇蠍一般躲得遠遠的。
    才過去短短兩年，她的頭發就已經爬上了銀霜，顧妍還記得幾年前的春天，她回到藤安，屋子裏什麼都沒有，村長夫人帶著一眾婦女風風火火的提著籃子給她送吃食和蔬菜，還手腳麻利的把屋裏前院打掃的幹幹淨淨，就連自己現在手裏拿著的這兩把椅子，都翻出來洗刷個底朝天。
    她當時還想，以後要是有機會要好好的感謝人家，可一晃三年過去了，她除了給人送一點野味吃食之外，再沒有來得及做些什麼，如今反倒成了仇家。
    捏緊手裏提的桶，擦了擦額上冷汗，低頭看了看腳尖，等那種天旋地轉的眩暈感消退。
    村長夫人見梁眉語臉色煞白，狠狠啐了一口，嘴裏罵道：“死瘋子成天出門晃悠，看的人心煩，趕緊滾家去吧……”
    一刹那，三年前村長夫人和善的臉與此刻的憎恨嫌惡重合，物是人非的悲涼感襲上心頭。
    村長夫人和住在隔壁的李氏是冤家，一直不對付。
    那時，張秀蘭被囚禁的消息就是李氏主動告訴她的。
    村長夫人和李氏是一個屯子裏出來的，從李家屯嫁到了藤安，現在兩人徹底撕破臉，時常隔著院牆對罵。
    趙沐陽斷了腿，村裏人都傳言，說是他不正經胡亂勾搭大學裏的小姑娘，卻被人發現在泥窩子鄉下早成了親，小姑娘惱羞成怒找人報複的。
    而這些傳言，都是村長家隔壁的李大嬸編排的。
    如今，村民背地都說村長一家人麵獸心，越發的乖張，如今倒是自作自受。
    不過，大家也暗自犯嘀咕。這幾年藤安奇事倒是一樁接一樁，遭殃的先是顧家、又是張家最後是趙家，和啞巴沾上邊的人家沒一個走運的，統統倒了血黴。
    起初大家都以為從此天涯不相逢，飛黃騰達的顧家就此遠走高飛。
    可時隔幾年，這顧家母女毫無預兆的回來，還掀起這樣的風浪。
    顧家那個丫頭，無端端壞了嗓子，大家都隻知道她是啞了，至於具體的緣由皆是一概不知。
    那樣風光的一家人，當初可是叫人看了眼紅不已，現如今，好好的一個人落得個這般下場——成了個殘疾。
    聽到村長夫人在樹腳下說閑話，顧家丫頭可是一樣體麵東西都沒有帶回來，估計家財已散盡。
    大家衝著看笑話純樂嗬的心態去瞧熱鬧的，結果看到那樣瘦骨伶仃的啞丫頭站在泥地裏揮鋤頭，皆是生出一絲不忍來。
    太瘦了，人也憔悴。
    那個丫頭哪裏看得出從前十指不沾春水體麵的模樣？
    大家都在猜忌是不是這顧家在京城惹了事，惹禍上身家業敗了，最後叫小丫頭自己一個人，縮著腦袋溜回來躲災。
    大家想，也許過不久，當初風光搬走的兩夫妻也會夾著尾巴回來。
    可日子漸長，看這顧家丫頭表現卻不像短住。
    時間久了，大家都心裏明鏡一樣，這顧家怕是真的垮咯！
    至於張翠枝還有顧章振的下落，他們大致能夠猜到一些，也許死了，又或者不願回來丟麵子。
    大家心中釋然，沒了熱鬧可湊，大家也不願往顧家那邊靠。
    就是一個啞巴，無趣的緊，跟一塊石頭一樣。
    可大夥沒想到，張翠枝也回到了藤安。
    將近十年，那個女人一點沒變，甚至比從前更加美豔成熟。
    原本對顧家落敗那點同情消失殆盡，眼熱牙酸。
    表麵和和美美，背地酸溜溜的唾罵。
    日子還是一樣要過，可大家鼻子嗅風，風吹草動逃不開審判的眼。
    卻不曾想，張翠枝和村尾那個摳門的外鄉人闕呈湊了對，在城裏開了飯館，大家才徹底噤聲，個個嫉妒的眼紅，卻又無可奈何。
    看著那個邋裏邋遢、一直孤身一人的闕呈和張翠枝站在一起，莫名的和諧般配，村民漸漸回過味來：顧家男主人顧章振或許已經死了。
    看著顧家日子又過得紅紅火火，一眾婦人沒想到，從前隻會窩在家裏偷懶享清福的狐媚子竟然有這麼大的本事！
    怎麼顧家一家子的命就這麼好呢？
    先前啞巴把趙沐陽背下山，村長家裏的那個獨苗眼睛就黏到顧妍身上，村裏誰看不出這個小夥子的心思？
    隻是兩個人年紀相差大，且看到顧家丫頭又是個啞巴，還是有人覺得這事成不了，現在張翠枝做了生意，村長夫人又動了小心思——給趙沐陽和顧妍牽紅線。
    不過，出乎所有人意料，張翠枝當麵拒絕了村長夫人的撮合，這麼一出倒是把關係弄得有些尷尬。
    加上後來啞巴身邊多了個弟弟，明眼人都看得出，那個冷冰冰的男人對顧妍不一般。
    似乎顧家那一堆人走了天大的好運，做什麼事情都是一帆風順風生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