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條小巷子，又是這樣昏暗的環境。
    這些時日，住在那樣幹淨的屋子裏，她心口泛起更多是荒涼悲寂。
    顧妍以為，那個乞兒一定會來找她，和她討要什麼作為謝禮。
    所以，顧妍特地在老張頭那邊買了一大袋的槐花酥，放在窗戶邊上的小幾上，想著他來了就拿來哄他。
    但是她猜錯了，她等了很久，那個小乞兒再沒有出現。
    顧妍猜想：是不是自己離開窩棚的這些時日那個乞兒又犯了傻，不去街上乞討，蹲在黑巷子等她回家，然後拽她褲腳討要剩飯了？
    那個傻小子。
    他不該是餓死的，自己沒救他之前可是不也活得好好的？
    顧妍又猜，這個小乞也許是離開這個小巷到別處去了。
    可是，不論她如何打聽，那個乞兒就跟人間蒸發了一般，消失的無影無蹤。
    蘿卜扒了都還有坑，一個大活人又怎麼能消失的如此幹淨，音訊全無？
    顧妍不相信，她一直覺得那個小白眼狼估計還活著，隻是不知道跑到了哪條黑街討飯去了。
    藤安不小，要慢慢找完也要十天半個月。
    她自己還要吃飯，養老院裏的張翠枝還等著自己過去送錢，她不可能把所有的時間浪費在找那個乞兒身上。
    隻要小孩還記得，說不定哪天準備餓死時就回來找她了呢？
    顧妍一直等，從初春等到冬末，直到幾年後，她去富人區撿垃圾，褲腳又被拉住，是一個髒汙的小乞兒。
    天太冷，小人縮成一團，仰頭巴巴地望她，氣息奄奄，命都快沒了，偏還像一條小狗對著你搖尾巴。
    當時天氣太冷了，她連蹲下身子的欲/望都沒有，拽回自己的褲腳走了。
    小乞兒太狠心，一走就是三年，她等的不耐煩。
    可鬼使神差的，她奇怪八繞回到垃圾堆裏，把他扛上了自己的背，就像在飯店裏抗米袋子一樣。
    粗暴，利落，不帶任何憐惜。
    把那個乞兒帶回家之後，顧妍才發現小家夥徹頭徹尾的變了，不是樣貌變了，而是性格和心性都與以往截然不同。
    若不是這個乞兒還和三年前一樣又瘦又小，她定然覺得這不是同一人。
    傻瓜忽然變聰明，悶葫蘆變成話癆，對她他似乎總有說不完的話。
    那張秀氣、帶著些憂鬱、陰贄和倔強的臉，亂糟糟的頭發，細胳膊細腿，與以往沒有任何不同，可抽離了軀殼的魂靈，似乎早脫胎換骨，承載的內裏是那樣的穩重聰慧。
    顧妍不相信神鬼，但是這個小子很不對勁。
    她知道這不是那個小乞丐，這是另一個人。
    所以她對他漸漸的冷淡了，甚至想讓他快些主動離開，不要再纏著她。
    可小乞兒真走的時候，家裏就好像一下子空了。
    顧妍心中無端端升起一些眷戀，這種完全陌生的情感是因那個小乞兒產生的。
    隻是她沒有想到，小乞兒回來了，手裏舉著一個紙杯蛋糕目光炯炯的望著她。
    她給小乞兒帶了槐花糕，從前他最喜歡吃這個。
    顧妍還記得幾年前自己很晚回家，手裏拎了幾塊槐花糕，小乞兒忽然從一處竄出來，硬生生從自己手裏搶走了幾塊糕點，手忙腳亂的撕開包裝袋，拿起幾塊胡亂塞到嘴裏嚼吧，深怕她搶似的，嚼得腮幫子鼓鼓的，啞巴一樣的人難得說了一句話：“好吃！”
    可麵前的顧乞接過槐花糕，吃的慢條斯理，不像是很喜歡吃的樣子。
    其實不止這一點，小乞兒有太多地方都和以前不同了，最重要的是，小乞兒完全忘記了三年前救了她的那件事。
    那次顧乞和她出門撿廢品，路過警局的後門，顧妍愣在那裏看了很久，顧乞一直沒有催她，而是在走後隨口問了她一句：“阿姐怎麼站在那裏看了這麼久？有什麼特別的嗎？”
    那時候她回頭看他，什麼都沒有說，笑了笑，對他擺頭[什麼都沒有阿乞，我們回家吧。]
    那個乞兒死了，現在活著的人是顧乞。
    顧妍倒也不想讓顧乞感到為難，所以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把那個孩子養大，然後看著他離開。
    她知道回到自己再一次回到他身邊的顧乞有足夠的能力活下去，離開她至少會活得比戴在她的身邊體麵。
    顧妍知道自己的等待非常的可笑，所以在一無所有之後，她回到了藤安。
    一切都是輕鬆平常，在她看來倒是沒有什麼不同。直到某天夜裏，外邊下著大雨，狂風大作，簷下白日裏忘記帶回來的書一股腦被吹到了地上。
    她平躺在床上，閉目養神，下午的時候喝多了茶，失眠了。
    風吹書頁嘩嘩作響，最後掉到了地上。
    眼皮有點沉，好不容易熬到了睡意，她沒出門撿。
    可是第二日一早，東屋的張翠枝還睡著，她到院裏洗漱，刷牙的時候隨意一瞥，看到了廊下的書桌，後脊卻是一涼。
    昨夜被風吹到地上的書此刻整齊的碼放在上麵，她緩步走過去，赫然發現書頁展開的頁數還是自己白日裏看得那一張。
    可是，昨夜的風分明把書吹到了地上，咯噔墜地，她聽的清楚。
    他們上山撿柴，同一處地方第二日去撿又能滿載而歸，好端端的無風無雨，若是沒人擊打，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
    有誰會藏在角落裏默不作聲的幫他們做這些事情，難道要相信村子裏口口相傳的那般：這一切都是山神的恩澤，山神的庇護和眷顧？
    顧妍閉上眼，總是感覺到有一道視線灼熱迫切的緊盯自己，可當她睜眼，朝那處看去，卻是空無一人。
    直到後來，她在山上撿到昏迷不醒的顧乞，他滾落昏迷在半山腰，趴臥在雜草間，把人翻過麵來，看到顧乞那張熟悉的臉，顧妍無聲地笑了。
    顧妍笑他傻氣，原來那天夜裏被吹落的書是他為自己撿起來的。
    他再一次回到了她的身邊，用那樣炙熱的眼神看她，他明明是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可總也藏不住背後的狐狸尾巴。

    作者閑話：

    好久不見，歲歲年初的時候已經完稿了，我一直想找機會修一修再發出來，故事敲下最後一個字，就再沒有打開，想來後麵也沒有機會大修了，索性都發出來，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