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塵銀的意識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一點點慢悠悠地浮上來。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擠壓感，他猛地咳嗽起來，嗆進肺裏的冷水混著濁氣被狠狠吐出，帶著鐵鏽般的腥甜。
    他費力地睜開眼，眼皮重得像粘了膠水。起初映入眼簾的，是兩個一大一小的人影，正急急忙忙地說著什麼，聲音像是隔著層水膜，模糊不清。他緩了好一會兒，眼前的輪廓才漸漸清晰——是謝塵音和遲連雲。
    謝塵音見他睜眼，緊繃的臉瞬間綻開笑顏，眼底還沾著沒擦幹淨的水汽：“哥！你醒了！”遲連雲也鬆了口氣，伸手將他半扶起來，掌心帶著粗糙的溫度。
    “我們在這兒等了好一會兒了。”遲連雲的聲音裏帶著點後怕，“你怎麼掉進水裏了？幸好這是我造的空間，能定位到你的氣息，不然真就找不著了。”
    他們是在時鍾最邊緣、與其他空間接壤的接口處，把昏迷的謝塵銀撈上來的。
    謝塵銀的視線越過他們，掃了眼周圍的環境。到處都是咬合轉動的齒輪，黃銅色的機械臂在頭頂交錯，五顏六色的小串燈纏繞在金屬架上，散發著暖黃的光，代替了尋常的光源。看來，他們是闖進那座巨大的時鍾裏麵了。
    他把目光轉回眼前的兩人，喉結動了動，心情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剛才在黑暗裏聽到的話、看到的畫麵，還在腦子裏嗡嗡作響。那些關於“死亡”和“交易”的字句，像淬了毒的針，紮得他心口發疼。他甚至分不清，眼前這真切的關心，究竟是真實，還是另一場幻境。
    “哥，你是不是不舒服？”謝塵音察覺到他的不對勁，伸手想探他的額頭。
    謝塵銀偏頭躲開，搖搖頭，聲音沙啞：“沒什麼，就是掉了點東西，你幫我去那邊找找？”他指了指不遠處的齒輪堆。
    謝塵音眨了眨眼，半信半疑地看了看他，又瞥了眼旁邊的遲連雲，很快明白了哥哥是想單獨說話。她點點頭：“好，那我去那邊看看。”說著便轉身走開了，腳步放得很輕。
    等人走遠了，謝塵銀才看向遲連雲，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還記得……我們被帶走那天嗎？”這種藏著傷口的話，他隻敢在同伴麵前說。
    遲連雲扶著他，往旁邊一個高度合適的齒輪上坐下，自己也挨著他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敲著膝蓋：“怎麼會忘。”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那天是雨天，實驗室的車停在巷口，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特別響。他們穿著黑色的雨衣，連臉都沒露……”
    他細細地複述著，那些被強行塞進記憶深處的細節，此刻清晰得像昨天剛發生。謝塵銀靜靜地聽著，心頭那點關於“真實”的疑慮，似乎被這細致的回憶衝淡了些。
    他正想再問點什麼，那道嘶啞的聲音又毫無預兆地在腦海裏響起：“不用試探了。這小夥子是真的，靈魂紮實得很，活得好好的。”
    謝塵銀皺了皺眉，還是不敢全信，可話到嘴邊，又不知道該怎麼問，隻能暫且把疑慮壓下去。
    “大概就是這樣了。”遲連雲說完，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這趟到底經曆了什麼？怎麼回來跟丟了魂似的？”在他印象裏，謝塵銀從來都是刀槍不入的樣子，哪會被這點事困住。
    謝塵銀避開他的目光，索性把剛才聽到的神秘聲音、那些關於“交易”和“真相”的話，撿能說的都說了出來。
    遲連雲聽完，手指在下巴上敲了敲，眼睛亮了起來——身為作家的發散思維一下就打開了：“依我看啊，那兩次追逐戰，八成就是那老頭搞的鬼。”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你想，一個人想調查大事，結果失敗了，隻剩個靈魂。找接手的人，總得先試試對方的斤兩吧？測試完了，還得露麵說清楚事，可能是年紀大了，忘性大，沒跟你挑明。”
    他話音剛落，那道聲音就低低地笑了起來，帶著幾分讚許：“倒是少見這麼機靈的，把我的心思全說中了。”
    謝塵銀暗暗咋舌。他自己不過是順著線索猜了個大概，遲連雲居然能把前因後果串得嚴絲合縫，分毫不差。
    就在這時，一陣厚重的鍾聲突然響起，“咚——咚——”，震得空氣都在顫。周圍那些塵封已久的齒輪突然“哢噠”一聲，開始緩緩轉動，鏽跡斑斑的金屬摩擦著，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聲響，像是隨時會散架。
    “小心！”遲連雲眼疾手快，拽著謝塵銀猛地跳起來，落到一塊相對平坦的金屬板上。
    剛站穩，頭頂就有幾顆鬆動的零件砸下來。謝塵銀靈活地側身躲開，挑眉看向遲連雲：“你這空間質量不行啊，還帶爆裝備的？”
    遲連雲抬腿踢飛一塊掉過來的齒輪碎片，沒好氣地說：“我哪知道會這樣！我設計的明明是整點敲鍾才啟動機關，難道是……跟你一起來的那兩個人敲鍾了？”
    還真被他說中了。此刻在時鍾最下層，邵錦承和蘇青剛按下那口黃銅鍾的鍾錘，整座時鍾就跟著震顫起來。
    邵錦承是和蘇青一起在這兒醒來的。他環顧四周，眉頭皺得很緊——這裏到處都是裸露的機械管道，牆上嵌著密密麻麻的刻度，怎麼看都跟那家花店扯不上關係。
    蘇青也在觀察環境，忽然“啊”了一聲：“我想起來了。那家花店的牆上，不是掛著個老式掛鍾嗎？”她指了指頭頂交錯的齒輪，“我們大概是被縮小了，掉進鍾裏麵了。”
    謝塵銀兄妹倆不在這兒，不知道被分到了哪個角落。邵錦承抿了抿唇，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不會是實驗基地的人追來了，故意把他們拆開吧？但他很快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先離開這裏才最要緊。
    這個空間裏，唯一的出口是正前方一扇緊鎖的鐵門。那門是個巨大的圓形，中間嵌著個能轉動的閥門，外圈和內圈的銜接處，嵌著三個混色的小圓片，紅、藍、黃三色攪在一起，看著格外突兀。
    不過仔細看就能發現，每個小圓片上，都有一小塊顏色和內圈的底色完全吻合。
    邵錦承彎腰撿起地上一把不知是誰留下的**，別在腰後，眼神沉了沉。不管這是不是有人故意設的局，眼前似乎都隻有這一條路能走。
    他率先走上前，蘇青緊隨其後。兩人對著內圈的顏色，小心翼翼地轉動那三個小圓片，直到色塊完全對齊。
    “哢噠”一聲輕響，緊接著就是一陣轟隆隆的機械運轉聲，震得腳下都在發麻——成了。
    閥門開始緩緩轉動，帶著鐵鏽摩擦的鈍響，那扇沉重的鐵門也跟著向內打開，露出後麵漆黑的通道。
    門後是一條圓形的管道小路，像隧道一樣向前延伸，盡頭黑得像潑了墨，什麼都看不見。邵錦承打了個手勢，自己打頭陣，蘇青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走進了管道。
    穿過管道，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間寬敞的齒輪房。螺旋狀的齒輪樓梯下，有個半米深的凹坑，裏麵歪歪扭扭地插著幾個齒輪，最大的那個旁邊，孤零零地擺著個拉杆開關。
    邵錦承掃了眼布局，心裏大概有了數，轉頭對蘇青說：“這應該也是個解密機關。你在上麵看著點，我下去裝齒輪。”
    蘇青點點頭：“小心點。”看著他一步一步走下齒輪樓梯。
    邵錦承伸手拔下牆上一個孤零零的小齒輪，精準地插進地麵大齒輪中間的小孔裏。接著他拉下開關，隻聽“嘎吱——”一聲，對麵的牆壁居然開始緩緩移動，露出後麵黑漆漆的通道——看來路就在這兒了。
    他等牆壁完全移開，又拉了一次開關，確認機關徹底解鎖，才轉身朝蘇青喊：“搞定了。”
    蘇青應了一聲，輕快地跳下樓梯，跟他一起走進了新的通道。
    接下來的路上，他們又遇到兩個類似的齒輪機關，設計都不算複雜，一眼就能看穿解法。邵錦承甚至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掉進了循環裏。
    直到第四次，眼前的景象終於變了。這是個又高又寬的房間，地麵竟是由無數個咬合的齒輪鋪成的，縫隙裏透著深不見底的黑，誰也不知道掉下去會是什麼下場。
    而在這裏，他們撞上了個真正的麻煩。
    房間正中央，站著一個近三米高的機械守衛。它渾身都是由齒輪和金屬板拚接而成的，關節處的齒輪還在“哢啦哢啦”地轉動，兩顆嵌在頭部的紅色光球，正死死地盯著他們，像是裝了激光發射器。
    它裸露的胸腔裏，嵌著一顆發著幽藍光芒的核心，在冰冷的金屬中格外顯眼——那無疑是它的弱點。
    機械守衛顯然檢測到了闖入者，紅色的眼睛驟然變亮，發出“嘀嘀”的警報聲。它猛地抬起嵌著利刃的手臂，關節處發出“咯吱”的怪響，朝著兩人揮了過來，同時嘴裏還發出一陣雜亂無章的電子音，像是某種驅逐指令。
    邵錦承和蘇青對視一眼，多年的訓練讓他們瞬間進入戒備狀態。就算這機械守衛看著不算頂尖，兩人也絲毫不敢大意，一左一右散開，拉開了二對一的架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