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鬥室裏，一燈如豆。
    小少爺躺在床榻上，雙目緊閉，白皙的臉隱隱泛動著一層黑氣，顯然毒性已開始在悄悄蔓延。
    葉楓站在榻前，目光中充滿了憐惜，輕輕歎了口氣，轉頭望向身邊的藍月兒。
    藍月兒臉色平淡如水，輕聲道：“把衣服脫下來吧！”
    葉楓點了點頭，俯下身，伸手去解小少爺的鈕扣。
    “不是他。”藍月兒忽然拉住了葉楓的手臂，“是你。”
    “我？”葉楓驟然呆住。
    藍月兒幽幽道：“嗯！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其實你受了傷？”
    “隻是受了點輕傷而已，無妨。”葉楓笑了笑，“你忘了十三年前，我就已經是不死之身？”
    “我怎麼可能會忘記？”藍月兒目光如煙般迷離而縹緲，“十三年前，你身受重傷，又中奇毒，尋找到這裏來的時候，已經命懸一線，我花了三個月才將你救活，為你拔盡餘毒。你為了還我救命之恩，在落日穀裏又呆了八個月之久，為我種花、采藥、築爐、煉丹，擴建房屋，還不惜屈尊，天天為我下廚，花盡心思做百般最可口的美食。”
    葉楓笑道：“除此之外，我還翻閱了大量的藥經古籍，學到了不少東西。而你，天天把我泡在用各種青草熬製成的藥水裏，造就了我百毒不侵之軀。”
    “尋常毒藥確實對你造不成傷害，但這一次，卻又不同。”藍月兒正色道，“這種毒雖然不能讓你喪命，但它會慢慢腐蝕你的肌膚，破壞你的身體基本組織，讓你飽受困擾，生不如死。”
    葉楓微微一愣，苦笑道：“我隻道傷口過幾天便會慢慢痊愈，卻沒想到後果原來如此可怕。”
    “脫下來吧！”
    “現在？這裏？”葉楓神色忸怩，“我……”
    “噗嗤”一聲，藍月兒失笑道：“不能讓我看？你的身體，我哪個地方沒看過？連不該看到的都看見了……”
    她忽然臉上一紅，用手掩著小嘴，“吃吃”地輕笑不止。
    葉楓慘青色的臉也泛起一絲奇異的紅暈，不再說話，默默地脫掉了長袍和內褂，露出了古銅色的上身。無數道疤痕縱橫交錯，或長或短，粗細不一，幾乎布滿了他的整個脊背。
    ——每一道傷痕是否都有一個故事？也許，它們記載了葉楓身為天下第一劍客的榮譽，承載著令人不可抗拒的命運。
    他的肌肉結實而強壯，像山峰般隆起，像鋼鐵般堅硬，像弓弦般繃緊，每一塊線條都凝聚著無窮的力量，充滿了獨特的魅力。
    與那些舊傷相比，肩膀和腰眼上的兩道傷口雖然顯得微不足道，卻呈現出黝黑之色，肌膚已有腐爛之象，若是未能及時醫治，必將持續惡化。
    藍月兒一臉嚴肅，不敢怠慢，細心地處理著那兩道新傷。她先是用藥水清洗傷口，然後又用銀針和小刀剔去死肉，最後是上藥、包紮，每一個步驟和動作都非常細膩，輕柔而緩慢，就像是一個溫柔又賢惠的妻子，悉心照顧自己的夫君，用盡方法，百般的嗬護，舍不得讓他疼，舍不得讓他再遭受世間之罪。
    過了幾近半柱香的工夫，她才長長籲出一口氣，仿佛一顆懸著的心，這時候才終於可以放下來。
    她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疤痕，眼神中充滿了傷感和憐惜，輕輕歎了口氣，緩緩為他披上了一件早已為他準備好了的青色長袍。
    葉楓回頭笑了笑，目光裏不僅僅隻有感激，更有無盡的溫柔，仿佛早已習慣了藍月兒這般的對待。
    藍月兒也輕輕地笑了笑，卻什麼也沒有說。
    他們就像是一對結合多年的夫妻，彼此之間，隻需要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又或是一個微笑，便能讓對方意會，產生默契，一切都無須多言。
    葉楓轉頭望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小少爺，臉上又顯現出一絲憂慮和憐惜，輕輕歎了口氣，忍不住又瞧了藍月兒一眼。
    “看得出來，你對於他的擔心，多過於你自己。”藍月兒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若非你先以寒氣壓製毒性，又以藥物延緩了發作時辰，為他強行續命，隻怕他早已小命不保。”
    葉楓點頭道：“但他若要保住小命，還得由你親自動手。”
    藍月兒淡淡道：“你覺得，我一定會這麼做？”
    葉楓怔了一怔，瞧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你先告訴我，他是什麼人？”
    葉楓搖頭道：“他沒有說，我也沒有問。”
    “那就是說，你也不知道他的來曆。”藍月兒悠悠道，“你豈非向來都知道我的規矩？”
    “唔，三不醫。來曆不明者，不醫；不仁不義者，不醫；為非作歹者，不醫。”
    “這少年豈非正是來曆不明？”
    葉楓無言以對。
    “你為什麼非要救他不可？”藍月兒臉色忽然沉了下來，冷冷道，“莫非他是……你的兒子？”
    葉楓愕然一怔，失笑道：“你在胡說什麼？”
    藍月兒冷哼一聲，閉上了嘴。
    “唉！”葉楓歎了口氣，緩緩道：“我第一眼看見他的時候就驚呆了，他太像一個人。”
    “誰？”
    “丁香。”
    藍月兒忽然又緊緊閉上了嘴，臉色卻已經變得很難看。
    葉楓苦澀一笑，搖頭道：“但他決不會是丁香和柳絮飛的兒子，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子嗣。”
    “哦！我懂了！”藍月兒點了點頭，語聲忽然變得艱澀而落寞，充滿了酸溜溜的味道，“怪不得你非救他不可，原來他長得像極了你的初戀情人。”
    葉楓搖頭道：“他長得像不像，並不是最重要的。”
    “對我卻很重要。”藍月兒的語聲已經變得冰冷，“你這麼做，讓我忌妒。”
    “為什麼要忌妒？”
    “難道你看不出來，我在吃醋？”藍月兒連臉色都已經變得冷如寒月。
    葉楓又忍不住失笑道：“好端端的，你吃哪門子的醋？”
    “因為我現在心情不好，很不好。”
    “這……”葉楓苦笑著搖了搖頭，忽然緊緊閉上了嘴。
    ——女人心情不好的時候，如果男人無法逃避或躲藏起來，最好的辦法就是別和她鬥嘴，盡量不要說話，以免火上澆油，徹底激起她心中的怒火。
    沉默了很久，葉楓輕輕歎了口氣，緩緩道：“我必須救他，他像極了年少時的我。”
    “年少的你，我沒有見過。”藍月兒眨了眨狡黠的眼睛，“是什麼樣的？”
    “自信，執著。”葉楓挺了挺胸膛，“對自己充滿了信心，對追求有種不變的執著。他現在還年輕，若能多加磨練，多作指引，日後成就必然遠在我之上。”
    藍月兒忽然笑了笑，悠悠道：“我可以救他，但你必須答應我一件事。”
    “”醫仙”懸壺濟世，救死扶傷，什麼時候開始學會跟他人講條件了？”葉楓失笑道。
    “我都能為你破例一次，你為何就不能答應我一次？”
    “答應你什麼？”
    “如果你真的決定退隱江湖，那就什麼地方都不要去，就在這裏陪我。”
    “僅此而已？”
    “不然呢？你以為我會強迫你娶我為妻？”藍月兒幽幽歎了口氣，“你知道嗎？每次你離去之後，我就天天等天天問，你還會再來嗎？幾時來？來了還走麼？”
    葉楓輕輕歎了口氣，沒有說話。
    “我明白，你的心裏隻有丁香，已經裝不下別的女人，所以我也不強求。是我出現得太晚，她比我幸運。”
    ——那年秋天的相遇，是幸，還是不幸？在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不同的答案。
    葉楓又歎了口氣，笑了笑，柔聲道：“遇見你，卻是我的幸運。如果沒有你，十三年前，我就已經死了！但是……”
    他忽然又閉上了嘴。
    “但是什麼？”藍月兒心頭狂跳不止，急聲問道。
    葉楓搖頭道：“我不能留下來。”
    “為什麼不能？”藍月兒臉色一變，嬌軀似乎輕輕地顫了顫。
    “殺手樓已經對我發出必殺令，不死不休，無論我身在何處，他們總有法子找到。我若是躲在這裏，豈不是害了你？”
    “落日穀神秘而隱蔽，世人絕難發現，別說殺手樓找不到，就算真的找來了，我也不怕。”
    “你不怕？”
    “因為有你。”藍月兒嬌笑道，“天下第一劍客就在我身邊，我還用得著害怕嗎？”
    葉楓張著嘴，久久說不出話來。
    “呆子，不管你願不願意留在這裏，我都不會坐視不理。因為……”藍月兒又笑了笑，“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但決不會要求你為我做任何事。”
    葉楓忽然緊緊閉上了嘴。
    ——閉嘴，不是無話可說，而是因為，此時此刻，其實已經什麼都不需要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