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秋天的邂逅
    秋。
    淺淺清秋。
    那一個秋天，時光清清淺淺，丁香花開；那一個秋天，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丁香是一種花的名字，也是一個女孩的名字；丁香是一種美麗的花卉，也是一個美麗的女孩。
    丁香來到這個世上的那一天，正是四季丁香綻開的清秋時節。
    那一年，花事猶濃。
    每個女孩都喜歡做夢，愛花的女孩尤其喜歡做夢。夢，是種虛幻、縹緲的東西，卻又如此真實地存在著。
    豆蔻年華，少女情懷總是詩。丁香喜歡讀詩，也喜歡做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夢，夢見丁香花開，夢見自己佇立在青梅樹下，一個翩翩少年騎著竹馬淩風而來，為她寫詩，為她念詩……
    花開繁茂，清香怡人，飄飄蕩蕩，彌漫在孤樓深閨裏。
    小樓孤獨，是否因為人孤獨？人孤獨，隻是因為她有太多的心事，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聽她傾訴的人。
    丁香倚在窗前，撥下發髻上的金釵，讓一叢長長的黑發像布帛般任意披散在肩上。淡淡的秋光將她纖弱的身影拉長，映照在薄如蟬翼的紙紗窗上。
    窗外，淅淅瀝瀝，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飄飛的雨絲，隨風拂到她嬌嫩的臉上，輕輕的，涼涼的，那一絲絲溫柔，就像是情人的手、情人的呼吸，撩拔著她寂寞的心靈。
    ——雖然這種感覺很美妙，卻也不能驅散她心裏的惆悵。
    她本是個快樂而隨意的女孩。少年不識愁滋味，隻有淡淡的輕狂。但現在，她淡淡的蛾眉間，卻結著一絲濃濃的愁怨——丁香一樣的憂愁，雨絲一樣的哀怨。這絲愁怨，竟似已掩蓋了她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
    此刻，她的目光正如這窗外的雨，充滿了夢一般地淒婉和迷茫。
    花季中的少女，遇見多情的雨季，她本不該如此迷惑如此彷徨。為什麼，她的心情竟如此沉重，總是快樂不起來？
    黃昏前夕，天空終於停止了哭泣，收起了它的眼淚，還給人間一道道微薄的陽光。
    雨後，一抹流霞被殘陽的餘暉染成了淺淺的殘紅，隱藏在厚厚的積雲後麵，仿佛少女笑顏中的含羞的胭脂。
    塵世迷離的風煙，鎖住了這棟孤獨的小樓，卻鎖不住少女萌動的心。丁香手持一把油紙傘，踏著滿地秋色，把自己融入了窗外那片自然風光之中。
    那片熟悉的芳草地，經過秋天的雨水的浸潤，溫漉漉的，顯得有些柔軟，顏色明亮，令人賞心悅目。偶爾，一些停留在樹葉上麵的雨珠滴落下來，就像是一粒粒斷了線的珍珠，在餘暉的映照中，閃爍著晶瑩剔透的微光。
    脫離了小樓的禁錮和深閨的束縛，丁香心裏仿佛有種穿越重生的感覺，煩惱和鬱悶頓時煙消雲散，就像是一匹脫韁的野馬，又像是一隻掙脫了牢籠的小鳥，意氣風發，在遼闊的天地間肆意遊蕩。
    紫色的傘像丁香花一般綻開，遮住了飄飄長發下嬌俏的容顏，把落日那一抹嫣紅擋在了秋光之外。
    輕柔的風突然沒有方向的拂來，長發飄飄，衣袂飄飄，紫色的油紙傘也隨風飛起，仿佛一隻碩大的蝴蝶。
    蝴蝶還在天空中飛舞著，一道流星突然劃破了天際。
    ——那不是天上的流星，是劍光。
    劍在丁香手裏。
    劍長兩尺三寸，劍刃薄如蟬翼，劍鋒雪亮而銳利。劍穗飄紅，劍柄如鉤，就像是傘的把手。
    這是把傘中劍，劍鞘就是那把油紙傘。出鞘的那一刻，劍光就像是一泓秋水，餘韻悠長。
    這把奇特的劍，有個美麗如詩的名字：“秋水流韻”。安靜的時候，它就像是個溫柔的小家碧玉、嬌羞的鄰家小妹，又像是匍匐在膝下的溫順小貓，惹人憐愛。
    盡管劍美麗得讓人無法抗拒，終究是冰冷無情的利器，它有它的使命：殺人。
    ——以殺止殺！
    丁香當然不喜歡殺戮，甚至不喜歡這把劍。
    這把劍是她及笄之年，丁老爺子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最初，她至少用了十二個不同的理由，拒絕收下這份禮物，後來丁夫人悄悄告訴她：“劍，並不僅僅隻是一種殺人的武器。有時候，它可以成為一種裝飾或道具，唐代便有一個名叫公孫大娘的女子，持劍而舞，冠絕天下。有時候，它也可以作為一種信物，送給自己的心上人，情定一生。”
    於是，在未遇見心上人之前，丁香便先學會了劍舞。
    劍光霍霍，靜如處子，動如脫兔。時而如矯龍騰空，隱隱夾雜著吟嘯之聲，似欲流光遁影而去；時而又似繁花簇簇，千樹萬樹次第綻放，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劍舞翩翩，如詩如畫。丁香就像是個淩波仙子，落入凡間，翩翩起舞，舞到意興酣濃處，渾然忘我。
    就在這時，一陣吟唱之聲驟然響起：“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餘音猶自嫋嫋，劍光卻已乍然消失。
    丁香倏然收劍，亭亭玉立，乍一回頭，就看見了吟詩人。
    這人麵如冠玉，劍眉星目，一襲白衣飄飄，不過是個雙十年華的翩翩兒郎。他站在不遠處的一棵樹下，顯得如此俊逸超群、如此卓爾不凡，卻又隱隱透出幾分與他年紀相違的孤傲和清高。
    丁香瞪大了一雙美麗的眼睛，忸怩不安地瞧著這個陌生的白衣青年。她心裏本來有些怪怨這人的唐突，但不知為何，此刻竟已忘記了生氣。
    二人相距不過數丈，四道目光交織，刹那間像被下了魔咒一般，齊齊木立。
    在這一刻，空氣仿佛已經凝結，時光似乎停止了流動！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白衣青年突然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而潔白的細齒。
    這一笑，如春雲乍展，令人如沐春風，心弦為之顫動。
    兩片紅雲倏然飛上丁香嬌嫩的臉頰，一頭小鹿在她心頭亂闖亂撞，不可抑止。她緩緩低垂著頭，纖纖玉手似有意又似無意地旋轉著傘柄。
    白衣青年輕咳一聲，緩緩吟道：“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
    “你……認識我？”丁香倏地抬頭，一雙水靈靈的眼睛，露出種掩飾不住的詫異。
    “萍水相逢，相逢何必曾相識！”白衣青年還在微笑著，伸手輕輕拂落沾在衣襟上的一片落葉，動作竟有種說不出的優雅。
    “那……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丁香嫣然一笑，“就叫丁香。”
    這一笑，如春風拂過，吹皺了白衣青年心裏一池春水。
    “哦？！”白衣青年俊臉上充滿了陽光一般令人感到舒暢的笑意，“這名字真好聽。人如花，亦如其名。”
    丁香嬌羞地低垂著螓首，默然不語。
    “我叫葉楓。”白衣青年陽光般的笑意始終未褪，“楓葉的葉，楓葉的楓。”
    楓葉？
    葉楓！
    “我出生的時候，剛好是在秋天，正是楓葉像火一樣燃燒的季節。所以，認識我的人，都叫我秋公子。”
    “唔！葉楓，秋公子！”
    丁香抬目凝視著遠方，眸光如水，仿佛看見千樹萬樹楓葉齊放，如波如浪，隨風蕩漾，瞬間鋪展成一片紅色的海洋……
    人生若隻如初見，一眼萬年。
    那一個秋天，花開不敗，暗香盈袖，紅楓熱烈如火，滿目皆是山河。公子采擷一片楓葉相贈，佳人自此芳心暗許。
    ——人世間最美麗的情緣，莫過於此。
    往事穿越時光，打濕了誰的眼角？
    牽掛滲透心靈，浸潤了誰的想念？
    流年的剪影裏，溫暖了多少相遇？
    歲月的沉澱中，惆悵了多少離別？
    驀然回首，千千尋處，重拾少年心，浪花淘盡，清澈如初。
    樓台明月，岸堤楊柳，記憶的餘波，窮盡一生，始終回旋。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當年一次不經意的邂逅，竟是他有生之年唯一的愛戀。
    相逢恨晚的相遇，一聲歎息往往就是它無奈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