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93夜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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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鏡子。
他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
每一個鏡子裏都有一個自己。
在這由鏡子組成的館內,有多少麵鏡子?
阿斯爾站在鏡子前,慢慢回憶起一個小時前發生的事。
在鳳離開後,阿斯爾繼續按計劃行動,來到了奧維亞州西南角。與其他地方相比,西南部顯得更為冷清。他聽見從迷宮走出的客人們麵帶不滿,說是“裏麵太陰森”。
阿斯爾的確在此地感受到了更濃的異味氣息。它不像律的氣味很重,也不像諸的攻擊性強,更像是趴在牆角的苔蘚。平時很難注意到,可看到了就會發現它已經爬了半牆。它的根部滲透進牆的縫隙裏,紮得密密麻麻。
走進場館,被苔蘚纏繞的惡心感更甚。
工作人員都變得無精打采。其中一個在給阿斯爾刷手環時驀然抬頭。
“你是?!”
阿斯爾看到給他檢票的人也頗為驚訝。他們不久前在羅歐剛見過,那會兒眼前的人還打著不符場合的領帶。
那人低聲道,“你先過去,我過會兒進去找你。”
進入迷宮後,整個場館都變得昏暗。所有對外的窗戶都被蓋上窗簾。光源隻有走廊上的一小盞燭燈。普通人能看到的視野極為有限。
這個項目的名稱叫【無聲夜遊】。根據名字,阿斯爾推測它原本可能連燭光燈都不想給的。但又害怕遊客出事,就額外給了一點燈光。即使如此,大片消失的視野和一點聲響都沒有的音響,將迷宮館和外麵的樂園簡直切割成了兩個世界。
阿斯爾聽到了腳步聲。
剛才和他碰麵的工作人員如約而至。對方不再穿著古怪的工作服,而是換了白襯衣,頭戴一頂可以遮住臉的寬簷帽。
“我是倫·夏洛克,現在是個偵探。”
“找我什麼事?”
“我想尋求你的幫助。我正在調查半異種被殺害的兩起事件,這兩起事件共同點很多,都是半異種、都被展覽在劇院、都是在每個月的最後一天,所以我花了很多時間去調查他們的身份和行蹤。但後來我才發現繞了一個大圈子。兩個事件的被害者,他們有一個共同的愛好,就是聽街頭音樂會。”
倫省略掉自己一路打聽的過程,“根據調查,他們都是一個街頭偶像【翠鳥】的粉絲。而坊間一直有傳言,【翠鳥】會登上電影節的舞台。因此,在兩個被害者的光腦裏都找到了前往奧維亞州的車票。”
阿斯爾說,“這就是你為什麼會在這裏。可我聽不出其中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奧維亞州有問題!”
倫加重了語氣,“前兩次的被害者都是半異種,所以進入奧維亞州後我格外留意半異種的情況。聚集過來的半異種有些有問題!他們完全不像遊客,從不遊玩項目,更是很少露臉。都居住在相同的幾家賓館、白天基本不出門……”
“這些隻是眾多異常的一部分。整個奧維亞州都在運轉奇怪的模式。有人被誘導著消費、借款、最後進賭場簽下賣身契,簽下那份契約的人就會被送往其他地方。每晚會有兩趟列車,都是以接人觀光的名義。坐上那兩輛車的人再也沒有回來。可人們對此一無所知。”
“全都有問題!這個地方怎麼回事?!”
如果一個旅館有問題,是旅館的問題。
但如果幾個旅館有問題,那就是城市的問題。
倫沒有查到有用的線索,他隻是憑借直覺。來自偵探的直覺讓他夜裏蹲在克萊門特家邊上的花園裏。他看不到人,也不敢在草叢裏抬頭,他隻能靠為數不多的聲音收集情報。
然後他聽見了,與被害者光腦中保存的聲音一模一樣的聲音!
“凶殺案絕對和克萊門特脫不了關係!但我手裏沒有任何證據。我需要更多證據!克萊門特家平日警備森嚴,可唯有一天會例外。那就是開幕式的那天!唯有在那天,克萊門特家族的所有人都會參與開幕式,並發表有關奧維亞州和電影節的演講。那將會是很長的時間。”
倫一下子說了太多話,嗓子都有點受不住。“我需要的就是一個人幫我把留守在克萊門特家的人引開,好讓我潛入搜尋證據。”
“所以你找上我?一個剛見麵兩次的人?”阿斯爾反問。
“雖然對不起你,但我後來有偷偷調查過你的資料。”
在信息時代,真正想掩蓋掉所有行蹤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阿斯爾旁邊還有個長相超群的鳳。倫很快就找到他們的記錄,他們在羅歐的行程有被人刻意隱藏——曾有人將阿斯爾與鳳的照片發到網上,但很快就被刪除了。可記錄可以被刪除,人的記憶卻不會。倫就跟著隻言片語加線下采訪,愣是找到了阿斯爾的部分行蹤。
一是圖書館。
二是學會。
【學會】一出,倫就知道阿斯爾不是普通人。
“你是半異種還是異種?隨便什麼都行。有人在執行針對半異種的獵殺計劃。這場獵殺很久以前就開始了,隻是現在才把其中兩起曝光出來。”
有些資料一查就會嚇一跳。不光是羅歐,克洛蘭大大小小的城市半異種死亡率都比去年高了十個百分點。這還隻是統計的死亡數據,失蹤的半異種隻會更多。
“這麼下去,連你都會成為他們的目標。與其被動防禦,不如跟我主動出擊。”
倫說的聲情並茂。阿斯爾卻嘲諷道,“主動出擊?靠你漏洞百出的計劃麼?連自己想找什麼證據,那些證據放在哪裏都不清楚的計劃?”
對此,倫自己也覺得有些離譜。但他也沒辦法,能在外麵靠自己找到的線索實在太少了。他隻能選擇鋌而走險。“不去搜尋,就不會有結果。”
“我沒興趣。”阿斯爾果斷回答。
“為什麼?!你難道不想找到殺害半異種的凶手麼?!”
“我想你誤會了一件事。半異種和人類的社會關係並不相同。人類是群居動物。旁邊的人被殺了,看到的人會共情被害人,他們害怕也被殺才會執著於找到凶手並予以懲罰。”
“半異種卻不是。雖然有些從外表看還很相似,但其內裏已經是不同的種族。我們並不將其他半異種視為同族,隻是數量太多,懶得給自己取個新的名字。對那些半異種的死我沒有任何波動,也沒有興趣為他們追查凶手。”
“你……你難道沒有心麼!你難道聽不到那些受害者的悲鳴麼?!你!你們!一個一個都是這樣!算了!就算隻有我一個,我也會去做!”
這就是一個小時前發生的事。
偵探正義的怒吼似乎依舊回蕩在寂靜的場館裏。
阿斯爾無聲地走過長廊,站在了鏡子前。
漫長迷宮的盡頭是一個由鏡子組成的宮殿。詭異的音樂在鏡子間穿梭。
那些音符一個一個砸下、跳躍,它們被打亂、重組,排列成新的聲音。
“……其實你已經猜到了凶手是誰。”
“你還猜到了將在奧維亞州上演的悲劇。”
“但你從未想過阻止。”
“你往裏麵添了火,想讓煙花燃放得更旺。”
“你難道不會愧疚嗎?”
“我為什麼要愧疚?”對著鏡中的自己,阿斯爾說。“我可以救下一個想活的人,但我阻止不了一個想死的人。”
“想得到什麼就必須付出什麼。”
“人可以出於私欲獵殺半異種,半異種也可以出於私欲獵殺人。這場遊戲對於雙方都是公平的。即使是我,也預測不出結果是什麼?”
鏡中的自己說道,“真的嗎?我已經能看到最後的贏家是你。”
阿斯爾說,“我給雙方都下了賭注。不論誰贏,我都不會輸。”
“真的嗎?”
鏡中的他又問出同樣的話。
“確實。你會獲得一串數據、一個異物和一個人的死。但你得到了這些,也就會失去另一些。”
“他,那隻總是嘰嘰喳喳的小鳥,為什麼不在你的身邊?”
“你現在想要的是,究竟是什麼?”
“……”
“承認吧。你在彷徨。在你的雙手兩側,一側是熊熊燃燒的烈炎,會將墜入的人燒成灰燼。另一側是時間都無法流逝的冰獄,在那裏意識都將不複存在。不論哪一側,都是煉獄。”
“你恐懼了。你恐懼踏入其中一側。你恐懼墜入深淵而迎來的痛苦。所以你才猶豫不前,隻停留在原地,用等待作為失敗的借口。”
阿斯爾道,“你說我會失敗?”
鏡中的他說,“再徘徊下去,你就會失敗。”
“那我該怎麼做?”
“你該做出選擇。”
鏡中的阿斯爾說。
“虛假的夜鶯是那般美麗。隻要擰動發條就能唱出動聽的歌謠。可虛假終歸是虛假。華美的外殼終將被鐵鏽吞噬。”
“這世上有如此多的夜鶯。它們終日徘徊在華麗的燈光下。”
“它們唱啊唱啊,每天唱著同一首歌,每天對著不同的人唱歌。”
“可你終將發覺,為你而唱的夜鶯隻會有那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