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零號的眷屬。原來如此，難怪你能進化。”
    律說的沒錯，可配上她傲慢的語氣難免會讓阿斯爾認為她在看更低階的生物。
    好想把她撕了。
    按住蠢蠢欲動的心，阿斯爾問道，“資料庫的權限加上二十分之一的【災厄】，同意還是不同意？”
    隻有二十分之一，律當然不滿足。可阿斯爾主意已定，任她怎麼說都不為所動。於是律隻能想，二十分之一就二十分之一吧。
    她無奈地說：“條件我接受了。【學會】的資料庫會全部對你開放。”
    “你應該有分離【災厄】的方法吧？”
    “跟我來。”
    律領著他們穿過狹長的走廊，推開一道刻著細碎紋路的合金門。這間實驗室是她專屬的實驗室，到處都是律的氣息。除開異種的氣味，空氣裏還彌漫著淡淡的消毒藥劑與金屬機油混合的味道。
    整個空間被劃分成四個獨立隔間，最外側是辦公區，寬大的深色工作台擺著數台運算終端，屏幕還亮著零星的數據流，牆邊立著高高的鐵皮文件櫃，收納著卷宗與研究記錄。
    往裏麵走，牆麵盡數被改造為嵌入式密碼儲物櫃，一塊塊金屬櫃門緊閉。餘下兩個房間，都是操作室，隻是用途不同。一間是寬闊的實驗操作台，管線縱橫交錯、冰冷的實驗器具排列在準備台上；另一間的區域則是各式各樣的機械製品，有正待運作的大型分析儀，也有未完工的半成品。
    阿斯爾的目光掃過，一眼便捕捉到角落裏靜靜佇立的三台小型人形機器人，金屬外殼泛著啞光，關節結構精巧。看來律並非頑固不化。為了實驗，她依然要學會使用最新的器具和素材。
    實驗台的中央，靜靜躺著一具屍體。
    那是一名半異種青年的屍體，身形看著普通，脊背兩側收攏著一對尚未完全舒展的禽類羽翼，羽毛淩亂黯淡，軀體的創口已經被仔細拚接修複，接縫痕跡依稀可見。
    “他是？”阿斯爾問。
    “昨天送過來的屍體。瓦利蘭劇院的謀殺案你聽說了吧？他就是那具屍體。我用能力將他拚好了。”
    律迫不及待地將【災厄】瓶放在機械台上，數根纖細精密的機械臂立刻從操作台四周彈起，金屬關節哢哢作響，精準地將玻璃瓶牢牢鎖死固定住，數根探測探頭緩緩靠近瓶身，準備啟動提取程序。律說道，“我們先出去，汙染可不開玩笑。”
    厚重的大門在他們眼前關上。根據律的推測，提取【災厄】成分還需要一個小時。一個小時的時間不值得他們再跑一趟。於是，他們幹脆繼續聊謀殺案的話題。
    “從屍體上你能發現什麼？”
    “他的異化程度隻有10.35％，還沒到可以擁有特別能力的地步。因此，被殺害時毫無反抗能力。有意思的是，他是先腐化，然後才被剝皮。”
    “腐化是？”
    “承受不了異化的生物會逐漸腐爛，我將之稱為腐化。腐化是由內向外進行。這隻半異種的內部細胞發生了腐化反應，隻是還沒擴散就被刺穿心髒。”
    “所以他先被殺死，再被剝皮？”
    “沒錯。”
    律沒說自己的能力是什麼，不過既然能拚接屍體，多半是和肉身、死亡相關的能力。她對屍體的判斷值得一聽。
    鳳好奇地問，“能判斷出死亡時間嗎？”
    “十個小時之內。”
    律可能少有和別人談論屍體的機會，因而她多說了點。“這具身體的天賦較差。我已經將我的傳輸速率控製到最低，它還是差點崩解。我猜，他異化的時間也很短。依他的身體素質，不出一個月就會失控。”
    阿斯爾問，“你這裏經常會有半異種的屍體送來？”
    “當然。準確來說，是我花錢買來的。我又不能去殺人，隻能花錢買了。不過半異種的數量本就不多，其他城市的半異種大多死了就被拿去燒了，真正送到我手上的屍體也就幾百具。所以每一個都得省著用。”
    阿斯爾又問，“你有注意到半異種的數量在極速增加嗎？”
    “別小看我！這種事我當然有關注到。”
    “有什麼想法？”
    “關於半異種是否存在傳染性的議題，早幾百年前就有爭論。隻是，以前半異種和人類混住幾百年都沒感染成半異種的村落，可見就算有傳染性，傳染的概率也會很低。不過，這兩年概率升高了。羅歐給我的資料顯示，每年增長了1％。很奇怪，不是嗎？”
    律小心翼翼地摸著屍體的手，“我從他身上沒有感受到半分汙染性。通常，汙染源的汙染都是富有攻擊性的，隻要用我們的能力去感知它，很容易就能感知到。可他身上，的確沒有任何擴散跡象。也就是說，他並不具備汙染源的特性。不僅僅是他，其他送過來的半異種也是如此。既然不具備傳染性，為什麼和半異種居住的人類會被汙染？”
    “而且，他的異化速度很快，細胞活性都超越了臨界值。簡直是被催化的花朵。”
    阿斯爾沉思。律的結論印證了他的一個猜測。隻是他不想和律說。
    他反而問了和凶殺案無關的事。“半異種的條例頒布對【學會】影響大麼？”
    “還是有點吧。”明明也是個半異種相關的內容，律卻興致缺缺。她靠在屍體旁，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屍體皮層。“請假和申請貸款的學生增加了。缺少助手，有些項目的進度就得往後推遲。真麻煩。”
    有阿斯爾和鳳在，律沒有當場繼續研究。阿斯爾趁機和她學起實驗器材的操作方法。
    叮————
    對麵實驗室傳來精準報時，一秒不差。
    律飛奔過去，【災厄】分離已經完成。她的實驗室有完美的隔離技術，零號的氣息在分離過程中沒有溢出分毫。看著那些冰冷的機械，阿斯爾不禁想，機械是完全不被汙染嗎？
    可如果沒有生命的物體就能不被汙染，異物又為什麼會誕生？
    【災厄】到手，律直接揮手趕客。阿斯爾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和她浪費時間，和鳳離開了實驗室。
    奧利爾心神不寧地守在辦公樓的大門外，焦躁地來回踱步。腳下的地麵仿佛燒著火，多站片刻，就要被火燒到身上。他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袖口，目光不住往辦公樓的出口張望。
    直到遠處傳來鳳清亮的喊聲，奧利爾才猛地從急躁中掙脫出來，緊繃的肩背驟然鬆弛，長舒一口濁氣。
    “阿斯爾先生，鳳先生。”他連忙上前，恭敬地說。“事情辦完了嗎？”
    鳳給他比了個“ok”的姿勢，語氣輕快。“可以回去了。”
    阿斯爾卻說，“不，我們去圖書館。”
    晴天霹靂不外乎如此。
    鳳立刻道，“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阿斯爾理所當然地說，“你和我到羅歐不是為了學習？”
    “我到羅歐當然是為了玩啊！奧利爾！別理他！我們去其他地方消遣！他自己和書過去吧！”
    被夾在兩隻異種中間的奧利爾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他隻能左顧右盼，掛著虛偽的笑容，假裝自己腦子進了水。
    一番討價還價之後，鳳爭取到了不去圖書館的權限，氣勢洶洶地拉著奧利爾上車。
    “把這家夥丟到圖書館去！”鳳囑咐。
    奧利爾聽的滿頭大汗，生怕被遷怒。阿斯爾則麵無表情地走下車，留言“六點來接我”。
    因為圖書館六點關門。
    而現在是三點半。
    奧利爾其實也不知道鳳在氣什麼，不過他經曆過嚴格的培訓，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搞事，盡職地把自己當成純正司機。“請問，接下來去哪兒？”
    “劇院。”
    “……？”
    ……
    正值暑假，圖書館裏都是家長帶小孩子的組合。小孩子生性好動，坐一會兒就坐不住，聽話的隻是眼珠子亂轉，不聽話的已經把椅子搖出了噪音，筆頭掉落的頻率比翻書頻率高一倍。
    阿斯爾和上次一樣，直接走到了三樓。異種區比上次還要安靜。前台多了一張“危險，警告”的告示，坐在前台的男人依舊在悠閑地看書。
    他是阿奇柏德，羅歐圖書館異種區的圖書管理員。
    聽到腳步聲，阿奇柏德從書海中走出，他一抬頭，立刻注意到阿斯爾消失的鱗片。
    “我該說一聲恭喜？”
    阿奇柏德見過半異種形態下的阿斯爾，因此阿斯爾也沒藏著，“嗯。”
    “理論有時候很有用，是不是？”
    “所以我又來到這裏。”
    “這次想找什麼書？”
    “全部。”
    有【蜃影】的能力，阿斯爾可以把圖書館所有的書都裝回去。可他不會這麼說。他說：“越是進化，就越不明白進化是什麼。我想我不能隻用一雙眼看。我必須了解其他人的想法。”
    阿奇柏德則說，“很多學者會產生同樣的想法。學到最後會不明白自己究竟想學什麼。”
    “他們後來找到結果了嗎？”
    “有的研究出了生命的意義，有的則是放任自己墮落。你呢？你想選哪一種？”
    阿斯爾深深看他一眼，沒有回答。
    異種區裏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