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074通往煉獄的倒數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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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弄的陰影沉沉壓下來,晚風卷著塵土掠過地麵。一名身著蘭佛聖執法隊製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陰影裏,深藍色的製服外套滿是塵土,肩章的金屬徽章泛著冷光,男人雙手穩穩舉著**,槍口對準阿斯爾的後背。
聽見阿斯爾的反擊,艾薩克臉上沒有半分悔意。他眼底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凶戾,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少廢話。按照最新的條例,你不應該滯留城區。我艾薩克,將依法對你進行——”
話音還沒落下,阿斯爾身形驟然一動。他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隻是一步跨出,速度快得隻剩下一道殘影。艾薩克甚至來不及扣動扳機,手腕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攥住。
金屬槍身被硬生生奪過,落入阿斯爾手中。製式精良的執法隊配槍,在阿斯爾的手裏如同玩具。阿斯爾指骨稍微發力,刺耳的金屬扭曲便傳開。被擰成扭曲螺旋狀的配槍掉落在地。
艾薩克喝問:“你這家夥,難道要抗捕嗎?!”
阿斯爾垂眸,目光淡淡掃過他,語氣平靜卻帶著壓迫感。他反問,“你覺得我哪裏像半異種?”
一句話,讓艾薩克啞口無言。
配槍已經被損毀,可艾薩克的手臂依舊維持著舉槍的僵硬姿勢。阿斯爾的質問狠狠刺進他的腦海。他慌亂地眨動雙眼,兩顆眼球來回轉動,上上下下反複掃視阿斯爾的全身,拚命搜尋屬於半異種的蛛絲馬跡。
但是,沒有!
哪裏都沒有!
沒有外露的鱗片,沒有奇怪的紋路,沒有獸類的特征。眼前的青年容貌俊朗,衣著規整,看上去和蘭佛聖城裏的普通居民別無二致。就連最容易暴露半異種身份的眼睛,也是尋常的褐色,看不出半分半異種的症狀。
這個怪物已經成為了人。
意識到這點的瞬間,艾薩克心中湧上無盡的恐懼。人類不會意識到怪物正逐漸融入、侵吞他們的世界。他們放任怪物們成長,為它們提供巢穴和數不盡的食物。
恐懼混雜著憤怒,讓他的聲音都開始發顫,“你跑不了的!我手裏還有你當初的監控!隻要把它提交上去,你的身份就會徹底曝光!”
阿斯爾毫無波瀾,“哦。那加油。”
沒有什麼比對方不在意更為嘲諷。
從中年男人的抖動狀況看,他氣得不輕。
鳳小步追上阿斯爾,紅發隨著走動輕輕晃動,問道,“這個人就是上次跟蹤我們的人?他為什麼恨你?”
鳳熟悉男人的眼神。那是恨到極致,任憑恨意充斥整個世界和人生的眼神。
“不知道。”阿斯爾是真不知道。“我第一次見他,他就那樣子,當時他更魯莽些,直接就衝了上來。最後被帶回去寫了檢討。要不是我和亨利家有合作關係,他早就沒命了。畢竟是執法隊的人,殺了會有麻煩。”
“是嗎……”
鳳走走停停,時不時回頭看一眼男人,直到男人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暗中。
……
黑暗。
入眼隻有無盡的黑暗。
艾薩克枯坐在床邊,身體完全融入在黑暗裏。房間裏沒有打開一個燈,厚重的窗簾完全合上,將窗外閃爍的霓虹燈全部隔絕在外,不給任何一點光闖入的機會。
瞳孔在徹底的黑暗裏什麼也捕捉不到。可即便他看不見,來自過往的畫麵依舊在他腦海中來回放映,他仿佛坐在記憶裏那間熟悉的家中。
房間的陳設,和此刻他身處的屋子一模一樣。可廚房燈火通明,始終亮著溫暖的亮光。妻子係著可愛的圍裙,手裏晃動湯勺,笑著喊他過來擺盤。年幼的孩子乖乖坐在餐桌旁,小手撐著下巴,滿心期待著晚餐。
她們都在笑著。
可忽然間,玻璃碎裂。光亮頃刻消失。
黑暗將他吞沒。
他手足無措地坐在黑暗裏。
黑暗發出嘶啞的喊聲。
它們在說什麼?
“抱歉。您的——茲——茲——已經——茲——茲——”
回憶是斷掉的膠片。即使麵目全非,電影的播放鍵仍被按了下去。
神按下了倒帶。泛黃的記憶隨之回溯。
那是妻子和自己道別,說是臨時有外派任務。妻子隸屬警衛隊。與歸地區管理的執法隊不同,警衛隊接受其他地區的調配。因而外派任務相當常見。她笑著擁抱過來,懷抱是那麼溫暖。
沒錯。那是平常的一天。
為迎接妻子歸來,他特意準點下班,帶回她最愛的食物。
擺好餐盤。
坐在餐桌邊。
有門鈴聲。
是誰?
疑惑地去開門。
看到誰捧著的方形盒子和一枚勳章。
“啊啊啊!!!!”
男人抱著頭發狂。他打翻桌椅、掀開桌櫃、摔碎玻璃杯,對著僅有他一人的房間發狂吼叫。
去認領遺體。
在遺體的手中發現一塊鱗片。
鱗片被收走。
質問上司。
被警告。
偷跑去資料室。
翻到了妻子的任務。
調查半異種。
見到了半異種。
——“你是誰?”
——“你還記得馬倫嗎?”
——“那是誰?”
“呃——啊——!!!”
男人衝進隔壁的房間。房間內隻有監控顯示器的光亮。這微量的光點燃牆壁,滿牆都是阿斯爾的照片。每張照片都被打上叉、有大大小小的原形洞孔。洞孔被燈光放大、放大,漸漸的和妻子合不上的雙眼重合。
“該死!都該死!趕快去死啊!!!!”
但是,怪物死不了。
怪物殺不死。
怪物還好、好、的、活、著!它大搖大擺地在街上遊玩,和普通人一樣!
世界隻有一片黑暗。
黑暗是怪物的巢穴。
怎麼才能殺了它?
怎麼才能殺了它!
“告訴我……告訴我啊!”
我向上天祈求。
倘若神真的眷顧世人,便請降下神罰,製裁那罪孽的怪物。
倘若神尚存憐憫,便請賜我安眠,允我擺脫這無盡的痛苦。
可神既無眷顧,又無憐憫。
於是,他隻能獨自徘徊在人間煉獄中。
如果神庇佑怪物,我該怎麼做?我能怎麼做?
“你隻能成為怪物。”
“誰?”
不受控製地轉身。
客廳裏的燈不知何時被打開了。
沒見過的美豔男人。
“你恨它嗎?”
當然恨。
“你想殺死它嗎?”
想到每夜都是刺下的尖刀。
“這個世界已經被汙染了。你的上司們與怪物們合作,妄圖窺視神的領域。神因此降下懲戒與獎賞。”
“神懲戒不為之人,讓他們被怪物啃食。”
“神獎賞高潔之人,給予他們與怪物同等的神力。”
嘴,不知不覺張開了。
“我該如何獲得神的眷顧?”
“你已經得到神的眷顧了。”
男人伸出右手。
“我領你去神的身側。”
啊啊——
我明白的。
向我伸手的不是神。
是另一個怪物。
我、我們……終將被怪物們吞食。
……
時曆2537年7月1日。
瓦利蘭劇院。
晨起的工人搬走流浪漢帳篷,將裏麵破舊的被褥、腐爛的雜物一股腦堆到一旁,又往地上潑了水。潔淨的水迅速變得髒汙,順著路麵流入下水道。臭蟲們來不及逃離便被工人踩在腳底。它們被碾得血肉模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響。
這原本不是工人的工作。原本工人每天隻需要清理劇院旁的道路,讓它們重新變得整潔。他曾偷聽過大老板們的談話,隻有幹淨整潔的廳室才能迎來更多客人。可是瓦利蘭流浪漢變多。眾多流浪漢找不到夜宿的地方,就盯上了劇院門前廣大的空地,著實給他加了很多工作量。
他走過長長的前院。庭院裏的修剪機器人正勤勤懇懇地運轉。零件轉動的聲音蓋過了前院擺放的小音響裏的聲音。
小音響裏放著的並不是音樂,而是即將到來的電影節的廣告。
工人一邊念叨著“還是有錢人多啊”,一邊扛著清潔工具往劇院內走去。
這座瓦利蘭最大的劇院曾雇傭過二十名工人負責日常維護。可如今隻剩下一個人。
在沒有客人的清晨,豪華大劇院便格外冷清。
工人輕哼劇院常放的歌曲,慢慢走上台階。
嘀嗒——
嘀嗒——
水聲?
是哪裏的水管壞掉了嗎?
工人循著聲音望去。
“啊啊啊啊啊啊————!!!”
一具屍體懸掛在劇院華美的門簷上。玻璃窗如實映照出階梯上的血紅之色。
血肉模糊的翅膀、空洞的眼睛、爆裂開的身軀……它被徹底剝去表皮,露出最原始的模樣。畸變器官被留在它的身體內側,它們被剖開、被塞入昂貴的寶石,遠遠望去,宛如電影裏慘遭不幸的悲劇主角。
這裏是哪裏?
人間?地獄?
工人尖叫著跑開。
刺耳的警鈴打破最後一絲寂靜,無數人掀開窗簾,隻看見疾馳而過的警車背影。
踏入劇院的警衛隊們不約而同彎腰捂嘴。嘔吐聲此起彼伏。
而庭院內甜膩可人的播報聲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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