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麼？你······”哈蒙對著清晨便在院子裏呆坐的蘇落亭問道，卻看見她原本發愣的眼神望向庭院的門口，有著熱切的狂喜和不敢置信的表情。他一驚回首，看見了那裏站著的人，為首的······“蘇辰、楚歌！”雖然素未謀麵，然而憑借著手下使節的多次描述，他毫不遲疑地叫出了這兩個人的名字。他們、他們怎麼可能不驚動侍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這裏？此時他們不該在千裏之外的榮國都城麼？他的神智在看見楚歌手裏閃著寒光的寶劍刹那恢複了清明，冷笑：“是想圍魏救趙麼？不管用的，我自信憑借自己的實力，你們還取不走我的性命。”——他所言不錯，從小便習武，又有著出色的天賦和驚人的耐力，他的身手，即便是楚歌和這十幾個侍衛，也未必能怎麼樣。看來為了避人耳目，他們還是沒敢多帶人手來吧？這樣才好，若不然的話真被他們把都城圍起來，那可是大大不妙了。
    “足夠了。”蘇辰看著他，波瀾不驚地淡淡道。是麼？他還來不及反駁，就感覺自己體內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地散去了，渾身都無力起來。“你做了什麼？”他大怒回首，看著素衣的女子，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猙獰——自己日夜小心防範，自信無一疏漏，竟然還是栽在這個女人手裏了麼？
    “與她無關。”蘇辰歎息著說，“亭兒並不知情，她佩戴的錦囊上，被撒上了香若。”“什麼？”知道了已無多大生還希望，哈蒙卻還是忍不住驚呼出聲，沒有注意到身後的女子瞬間也是麵色慘白，身形搖搖欲墜。半響苦笑了一聲：“你們也真狠的下心。罷了，死在你們手上，我也認了。”香若是西域極有名的慢性毒藥，一旦發現，必是中毒已深，且無藥可解。更可怕的是，聞起來與普通香料並無區別，所以才被稱為“香若”。
    蘇落亭強自穩住身形，對於死亡，她並不畏懼——做出離開榮國嫁到古利的決定，她就知道不知哪一天便會麵臨未可知的死亡。然而，她不曾料到自己竟然會死在親人的手裏！在她做下那個決定的時候，注定的死亡便已經如影隨形了麼？她終於明白了當初父親為什麼會有那樣的眼神，如今雖然相見，卻已然是訣別。
    不知道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和表情麵對親生的父親和青梅竹馬的昔日戀人，她低下了頭，不再看他們，然而即使是盯著地麵，也能感覺到神智在絲絲從腦中抽離。香若的毒性開始發作了，昏迷之前，她腦中隻來得及閃過這樣一個念頭。
    已經失去了反抗力氣的哈蒙被兵士反綁著雙手押向中原的時候，看著一旁躺在擔架上被人抬著的蘇落亭，第一次眼裏出現的不是冷洌，也不是應付的漠然，而是憐憫的神情——這個女子，承擔了太多不該被加諸在她身上的東西。
    因為不曾預料到榮國竟然有人能夠做出這樣瘋狂的舉動，當初國內的精銳部隊都被派去大舉進攻中土，再加上對方手裏的，又是他們的王爺。因而，蘇辰一行返回的路上，甚至沒有遭遇什麼阻攔。
    哈蒙王爺被劫持，消息一出，圖沙和蒙爾俱是大驚，顧不得剛剛用盡力氣重新奪回來的城池，再度率軍退回了古利——哈蒙皇兄中了香若，眼見得是沒救的了。皇上年紀尚小，無人扶持，隻恐被人利用。此時國內兵力又正虛乏，若不及時回去，隻怕也免不了內外交困吧？
    誰也沒有料到，這場你死我活的戰爭竟然會在古利已經兵臨都城的情況下忽然消弭於無形。雖然不知道原因是什麼，然而聽說兩國定下了二十年內互不侵犯的協議——總算是能過幾天太平日子了。
    然而，那些興高采烈的百姓修繕家中被戰爭損壞的房屋時，並不知道，都城裏曾經有兩個家族，兩個女子，為了這一天的到來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蘇落亭和哈蒙身中香若，俱是不治而亡；
    皇上在經曆了滅國之災後終於警醒，深為自責，宣罪己詔於天下，傳位於太子，處決了一批佞臣，並賜夜妃以死——那是看在楚家功勳的份上留她全屍。楚家和蘇家的位置可世代傳承，繼承者可佩劍入宮，見皇帝無需跪拜——這是如何的榮耀。
    然而，蘇辰和尚自年輕的楚歌俱是把官位傳給了家族中的其它有為之人，各自還鄉。
    文人士子惋惜的同時，更多的是感覺輕鬆，新皇即位，妖妃被處決，佞臣當道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這樣下去，榮國很快便會恢複元氣，到時候，便又是一個盛世了。
    新帝即位三年後，先皇薨。五年後，蘇辰亡。楚歌不知所蹤。
    那樣悲慘而激烈的往事，終不能再為任何人所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