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有許多事是緣由偶然，有很多卻是命中注定。
    我不知道同他的相遇是命中注定還是偶然，但初見時的情形，許多年後，仍讓我記憶猶新。
    午時三刻，是每天紅姨安排我同客人見麵的時辰。
    現在是深秋，由一座敗落的豪宅改築的嫣紅閣，雖然外麵光鮮亮麗，骨子裏卻透著一股經曆大起大落的滄桑感。而這樣的感覺，也被脂粉熏香、珠玉暖閣掩蓋得無影無蹤。
    窗外有一株上百年的參天梧桐樹，大約是甚為這家宅子原先的主人喜愛的。宅已盡毀，樹卻依舊笑看紅塵。
    金色的葉緩緩從樹上墜落，身姿搖曳、神采飛揚。不知不覺中，樹下已鋪滿整整一地的金色，在溫和的秋日陽光下散發出不知是眷戀還是腐敗的氣味，讓人暈眩。就在這樣奇妙的背景中，一道淡青色的背影打破了整個畫麵的寧靜。
    清絕、孤傲。
    這是我的第一印象。
    這兩個詞彙，原本是同我的人生格格不入的。但沒想到，那身影，竟然再也揮之不去。
    正在此時，開門的咯吱聲將我再次帶回這個喧嘩奢靡的世界。
    今天將與之獨處半個時辰的客人已經到了：男，墨綠玄衣，氣勢凜然，來者不善。
    讀出這樣的訊息實屬不幸。看來，今天有些麻煩。
    也隻能隨機應變了。
    我將視線在他身上停留眨眼的功夫便移到房間正中的圓木桌上。今天紅姨讓人準備的是上好的雨前龍井，我記得，那是五王爺最喜歡的茶。
    移步上前，故意將步子放得自然些，不顯扭捏，也不急躁。伸手攬開衣袍下擺，坐在正對門口的方位。動作嫻熟地替他和自己分別泡好一杯茶，安靜地等他的反應。隻要他再進一步動作，我便能明確他的意圖，以便及時應對。
    等了盞茶時間，他依舊一動不動。這倒讓我有些意外。
    莫非，是我感覺錯了？
    眼見茶已經快涼了，出於基本的禮節，我還是將他的茶換成熱的。既然他不動，我也隻好低頭冥思。
    又過了一會兒，他終於說話了：“你，叫什麼名字？”
    被刻意抑製過，卻難掩自負與狂妄的口氣。
    我不動聲色，抬起頭來，從下往上的角度靜靜地望著他的臉。五官倒還端正，隻可惜眼神太過輕浮。
    “你……”他微微皺眉，“總不可能真的姓‘清’名‘舞’吧。你的本名叫什麼？”
    這個問題，五王爺也問過我。當時我的回答是：“即存於當下，僅為當下之名。當下之名，不過代稱罷了。”
    顯然這樣的回答是糊弄不了眼前之人的。
    “客人認為是什麼，便是什麼。”我回答他道。
    “我本來隻是想來看看什麼樣的小倌兒，居然能讓一直清心寡欲的老五神魂顛倒、茶飯不思。今日一見……”他笑得十分虛偽、輕挑，“深有同感。”
    我心中冷笑。看他手上的厚繭，分明是一介武夫，不知從何處讓人教他說了這番話。這般客套，如何讓人相信？
    “承蒙錯愛。”我回答得不冷不熱。雖然對他沒什麼好感，但也犯不著得罪他，這是姐姐教我的生存法則。
    “啊？你不該是這樣的反應……”他苦悶地低聲念道。可惜我的內力不弱，盡收耳底。
    側過頭，不太想答理他。況且半個時辰已到，紅姨很快就會上樓來讓他走的。
    “清舞，你和我回瑞西吧！京都的好吃的、好玩兒的比這個破小鎮不知強到那兒去了。老五沒什麼銀子，我有！上個月王上才賜給我一所宅院，你如果喜歡，我就把它送給你，可好？”聽著他的話，讓我覺得無比諷刺。難道他以為我不願隨五王爺走是因為他兩袖清風沒多少錢財？
    實在不想再同他共處一室，但紅姨怎麼還沒來？
    “你怎麼不說話？難道你不喜歡宅子，那你喜歡什麼？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還是其它什麼？你說啊，天下間還沒有我全純一（某伊：小小調侃一下小泉純一郎，阿門~）辦不到的事！”
    全純一？當朝第一武將啊。原來不過是個有勇無謀的魯莽之輩。他這樣的人怎會同五王爺是八拜之交，實在是不可思議。
    “多謝全公子厚愛，清舞受不起。”我微微頷首回道。
    不想他卻一個快如閃電的折手將我的手腕扼住，力道甚大，直接捏住了命脈。估計他的武功絕不在我之下。這套近身擒拿法，更是使得出神入化，我甚至來不及躲閃。看樣子這位禦賜的天下第一武將果真有幾分資本。
    “公子怎麼這樣說？你的舞藝冠絕天下，瑞西城中早已傳遍。如果有幸請到清舞，實在是全某的榮幸。隻是看……公子是否肯賞臉。”他說到最後兩個字時，故意加重了力道。
    未免他識破我會武功，我不敢使用內力抵禦，還得掩飾會武功的跡象。如此一來，手腕上的疼痛隻能硬撐，骨頭都快被他捏碎了。強忍著身體因疼痛的微微顫抖，麵不改色。若在氣勢上輸給他，真的就徹底完蛋了。
    而全純一也絲毫不放鬆，甚至加倍用力。
    正當我就快被徹骨的痛楚折磨到極限前一刻，房門被推開了。
    我用眼角瞥了一眼，以為是紅姨，發現不是她。
    那人手指微曲，肉眼完全看不見的速度極快地彈指。耳畔“嗖”地一聲伴隨著全純一喉嚨的悶響，明顯手腕上一鬆。
    送了一口氣，我立即將手抽出，隨即愣在當場——方才那人使的是——隔空點穴？！
    隔空點穴這門功夫我聽姐姐提過。施功者憑借強大的內力將周圍的氣流凝聚至指尖極小的一點，再借由掌風的推理瞬間彈出，將三丈以內的敵人穴道封住。聽上去有些難以想象，傳說百年前早已失傳，又有傳言這世間根本就沒有過這門功夫。今日，我很可能見識到了這門百年絕學，怎能不叫人驚詫？
    原本應該萬分感激加崇敬的心情對待我的救命恩人，當我將目光注視上那人的臉時，所有的感覺蕩然無存……
    怎麼會有人……還是一個大男人，一個比我還矮的大男人……出門帶著麵紗就不說了，要命的是，那是今年貴族婦女中最流行的粉色綢緞碎花鑲金絲邊麵紗！！！
    正當我處於石化邊緣時——
    “啊，別！你不用感激成那樣兒，我，我會不好意思的……”說著他還羞答答地對我跑了個媚眼兒。
    我我我我，徹底石化——同一旁被封住大穴身不由己的全純一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