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朧。
    賀清聲走後，嵇朔坐在假山間，恍恍惚惚地看著這跌宕起伏的宮闈景致，直到長孫望聞派人過來尋他。
    宴席已經散了，大臣們陸陸續續地都走了。嵇朔掀開草簾，便見長孫望聞獨坐在座位上，半垂著眼，嘴角微微翹起，手裏把玩著酒皿。
    “回來了？”他揚眸衝嵇朔笑了笑，示意對方推輪椅，“走吧。”
    “適才本王和賀夫子說了些話。”
    昏暗沉悶的馬車搖搖晃晃的，讓人不由生出幾分乏意。嵇朔忽地聽到長孫望聞沒頭沒腦地說了這麼一句，提了一絲精神，抬頭看向對麵。
    長孫望聞沒再說下去，隻是直盯著嵇朔，似在探究著嵇朔的反應。
    這人定是察覺出什麼。嵇朔心下毫不意外，隻保持沉默——對於長孫望聞，他並沒有必要去解釋什麼的，不是嗎？至於賀清聲說了些什麼話，與自己定沒多大關係，他也沒有興致去追究。
    “明天就走嗎？”長孫望聞話鋒一轉，語氣有些莫名地低落，“你既受忘機托付，該知道南翔國的情勢，何不跟隨本王……做一番大事。”
    嵇朔靜靜地看向長孫望聞，好半天，才淡聲說道：“我不參與人世的糾紛。”即便是對於北漠國，他的責任也隻在於守護。
    聞言，長孫望聞笑了，眼神炯炯，“說到這，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嵇朔雲淡風輕地回答，“並不重要。”
    “是嗎？”長孫望聞沉吟道：“先生既不願透露名諱，本王也不勉強。”說著，話題又轉回來，“你真的不考慮留下來幫忙嗎？”
    對上對方溫潤的眼神，嵇朔有瞬間的恍惚，心裏頭那一絲忘機的情感再次蠢蠢欲動——這讓他難得有幾分惱意。他是利用了忘機的身體和魂魄，也定會回報那人，這並不意味著就要因此事事受牽製於人。
    暗中對忘機警告了一番，內心的波動很快就平複了，嵇朔看著長孫望聞，不由微歎。原本的一點惱意在看到對方的笑容後，奇異地消散了不少。
    這些日子的相處，長孫望聞給他的感覺很自在舒服……最重要的，他本就從一開始受到了忘機感情的影響，所以對於這人，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或錯覺，已經是深入到內心裏，以至於無法完全漠視對方。
    “我幫不了你什麼，”種種念頭紛亂而過，他回道：“但……若你有難，我不會袖手旁觀。”
    到底還是承諾了，嵇朔說完這話，心裏卻是莫名輕鬆了下來。
    長孫望聞笑出聲來，麵色柔和，道：“先生不必為難，是本王越矩了。本王隻是欣賞先生，想要為我皇朝謀一個能人誌士，並無強迫冒犯之意。”
    說罷，他微垂下眼瞼，遮住了眼裏浮動的情緒。
    嵇朔點了點頭，也沒再多說什麼，盤腿坐正身體，閉目靜修。
    翌日清晨，嵇朔隨意地收拾了下包袱，便前去與長孫望聞告辭，甚至讓開明抽調了一個高手過來，送給對方。
    長孫望聞自然沒有推辭，隻是含笑地問道：“你曾說能幫本王治好雙腿，可是真的？”
    “嗯，”嵇朔站在這人的身側，輕聲道：“我會再來長風城的。”隻要回到本體，他就有辦法治好這人的雙腿。待北漠國事定，他便來南翔國，履行自己的諾言。
    “本王靜候佳音。”長孫望聞將目光調到嵇朔送來的高手身上，輕輕吐出謝言，“你費心了，多謝。”
    嵇朔走了，長孫望聞就坐在輪椅上，看著蒙蒙的天色，那個新來的高手已經按照吩咐離開了。
    “主子，”灰衣人悄聲出現在他身後，“這個忘機留不得。”陰沉的聲音裏夾帶冰冷的殺意。
    長孫望聞摩挲著膝蓋，想著適才那人隨手幫他蓋上薄衾的舉動，終是長歎一聲，“你不會是他的對手。”
    灰衣人沉默。
    “暫且罷了，”長孫望聞有些疲累地靠在椅背上，“先派人盯好他。那邊的事情更要緊。”
    早在知道嵇朔不能為己所用的時候，他就動了殺機，但卻遲遲下不了手，或許也是受到了忠心耿耿的忘機影響吧。何況，那人身份絕不簡單，是敵是友暫時還說不準，他長孫望聞不做毫無把握之事。
    胡亂地想著，忽然間，那幾個夜晚，冷峻沉默的青年耐心為自己按摩雙腿的景象顯現腦中。長孫望聞一時有些怔忡，良久地看著嵇朔離開的方向。
    ☆巫☆王☆嵇☆朔☆
    嵇朔其實並沒有離開長風城，甩開了長孫望聞派來跟蹤的人，回到了當初下榻的那家小店，在那裏等著賀清聲。
    其實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何非要帶上賀清聲一起走，明明這些日子來，那人的種種舉動都有些不對勁。
    坐在曾經兩人相擁躺著的床頭，嵇朔神思飄渺。他想起了忘機的感情，心下幾分了悟，自己對賀清聲，也是……喜歡嗎？但，與那樣激烈的決絕的愛戀全然不同。
    隻是，溫暖充實而已。
    嵇朔並沒有仔細追究這樣的心情，反正他向來都是順著自己的內心而為。
    收拾了下床鋪，換了身衣裝，便一下子無所事事了。嵇朔又坐著想了一會兒事情，盤算著後麵的安排。
    追查魑魅擾亂一事完全交予了其他幾人，而且長風城裏現在的他查探不出什麼異樣，便也作罷。還是趁著這半個月的閑空，繼續修法，畢竟還是盡早能回到本體為佳。
    就這樣，嵇朔窩在破舊的小店裏，重新過上了在虛靈山時一般的生活：看書，修行，練功。開始和這具身體還不能完全地契合，後來又因種種事情，多少擾了修行。如今靜心下來，術法幾乎是以一日千裏的神速在進步。
    每晚，開明都會悄悄地來見嵇朔，仔細地將內外事務告知他。也因此，嵇朔得知了北漠皇帝病危的消息。
    ……他的父皇，如今是西山日迫，恐生命危淺。
    開明邊稟報，邊小心地觀察嵇朔的情緒變動。他們作為嵇朔最親近的巫官，能夠較為明顯地察覺出對方情緒的變化。
    卻是徒然。嵇朔聽到這個消息，隻是有點驚詫，並沒悲喜之感。
    開明暗歎。
    “皇上很想見您一麵。”開明猶豫了下，該說的還是要說，又道：“他說，有些掛念您。”
    他們其實都明白，這份掛念，更多的恐怕還是關係江山社稷吧！
    中指指腹輕輕地摩挲著茶盞的紋路，嵇朔垂眸想了片刻，道：“讓混沌先放下魑魅之事吧，直接去皇宮。”
    在不違反天理道法的基礎上，讓皇帝多活一些日子。
    如今他不在本體，短期內又恢複不了，自然不能直接去見上皇帝最後一麵。但按照曆代規矩，巫王定是要在新皇登基前去一趟皇宮，不僅是老皇帝要告知新皇巫神教的秘密，還要為新皇的子嗣卜卦，再挑選下一代巫王，並封印咒誓。
    “是，尊主。”
    開明又悄然離開。
    嵇朔坐在燈前，掐指算了算，微蹙的眉頭舒緩了下來。隻要混沌趕得及時，不出意外，他的父皇最多還能續命一年，這便足夠了。
    這些日子他的術法進步很快，或許會比他預料的，能夠更早回到本體。
    一陣濕潤的涼風吹進屋內，燭火劇烈地搖晃了起來，好幾次險些滅掉。嵇朔從沉思中回神，起身走到窗邊，一陣急雨已然斜打了進來。
    他趕緊地關好窗門，衣服剛才被打濕了些許，貼在手臂上黏黏的，不舒服。遂下樓問店家要了些熱水。
    一轉身，嵇朔正待上樓，餘光瞄到昏暗的大堂，幾個老舊的桌子旁，三三兩兩地坐著幾個住客，意興闌珊地聊著天。
    他是被半掩的門角後那個男人的背影給吸引住了目光，稍稍猶豫了下，也不管現在隻穿著裏衣，嵇朔往那邊走了過去。
    “你……”
    男人渾身濕答答的，顯然是淋了雨。嵇朔還沒來得及問話，他便回過頭來，眸中笑意盎然，上翹的嘴角掩不住得意，壓低聲音，“老夫就知道，你肯定會下來找我。”
    嵇朔默然了片刻，遂又連忙拉起對方，“你渾身都濕透了。”不由分說，拽著賀清聲一同上了樓。
    將小二送來的熱水倒進木桶，試了試水溫，“洗洗吧。”
    賀清聲掛在嵇朔身上不想動，懶懶地開口道：“你幫老夫搓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