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會知道當你接受死亡的時候會有人跟你說你還是有希望活下去的那種感覺。
    像是在深海的水中不斷的掙紮，氧氣耗盡但這時有人扔給你一根繩子一樣。那不是我急需的氧氣，通過它我確實可以求生，但不知道等我順著它爬上去的時候會不會早就兩眼翻白浮在水麵了。
    我煩他們在我麵前尷尬的笑笑回答他們有意準備的問題，我也不願意在一陣沉默之後聽他們說，啊，那我下回再來看你啊。
    你是想怎麼的？要我握著你的手跟你說謝謝謝謝啊，我一定早點出院還是怎麼的？
    醫生說我有百分之四十的幾率活下去，但我知道他誇大了我活下去的成分。如果你看到你的主治醫生說話的時候看向左上方就足以說明這是個騙子，人在考慮事情的時候總是會向右邊看，而向左是說明他在尋求自己邏輯強的左邊大腦以保證自己的話沒有任何破綻。
    王爵把我的手接過去擦了又擦，我最煩他這樣，是，我是看不見了我是生活上有困難，可我不是一點兒事兒都做不了，不用你這麼伺候我。別這樣讓我覺得我就是一個廢人。
    我不滿的情緒馬上傳達到我大腦反射成動作。我一下拍開他的手像是拍開寄生在我身上的蜈蚣一樣。
    “你幹嘛啊？沒事兒發瘋。”王爵不滿的再拉回我的手，動作很輕柔但也充斥著不可拒絕的意味。
    “我自己能擦，你別把我當低能！”
    我衝他叫，希望沒有選錯了方向。
    “左晌，你別給我來勁啊，明天就做手術了你安分點兒成不成？”
    “不成！你把毛巾給我自己擦！”
    “我也不成，你跟我叫什麼勁呢這是，一會小舞來了你也跟他這麼較勁。”
    “你給我！”
    王爵沉默了一會還是不樂意的遞給我。我一下就樂了，突然就覺得自己像個孩子一樣鬧脾氣，王爵跟我後媽一樣好好伺候我還是得不到該有的獎賞。不過我後媽其實不是他這樣好的，如果雲姨有王爵現在對我一半兒好的話或許卓淩就不會死，或許，我就能早點從那個金黃色的噩夢裏早點兒醒過來，或許，就不會那麼暴虐，或許，就不會喜歡上王爵了。
    我把毛巾遞回給王爵，我說：“王爵，跟我去個地方。”
    他顯然還在生氣呢，根本就不願意搭理我。
    可我還是不依不饒甚至是下了命令一樣的口氣跟他說：“王爵，跟我去個地方。”
    他問我去哪兒，我笑，我說：“去天堂。”
    我不知道是不是夜晚的風都這麼冰冷刺骨，但起碼今晚是這樣的一個夜晚。
    我靠在車邊接過王爵點好的煙叼在嘴裏，我們都沒有說話，因為這裏的風非常吵鬧，從山崖的這邊嗚咽得穿過我們麵前寬闊的海再回蕩在整個半回型的山穀裏。我聽得到海浪聲，潮水一定不甘寂寞不斷騷擾著海岸上的蝦兵蟹將。
    “王爵，你看到什麼？”
    他也叼著煙，吐字不清的跟我說：“什麼都看不見，黑乎乎的一片。”
    我笑，“跟我一樣。”
    他也笑，可笑聲比哭還難聽呢。我知道他又開始擔心些有的沒的了，於是我把他攬到懷裏分他一些我的體溫。我或許不是個溫柔的人，但這其實是因為我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感情，或者說，其實我害怕自己的感情被別人拒絕而已。於是在害怕但又期待的互動關係中我學會冷漠和不屑，隻有這兩樣東西才能包住我柔軟的內裏，讓我在被拒絕之前先拒絕其他人。
    但現在對於王爵，我是不願意讓他離我而去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學會對王爵敞開心扉，在他的麵前我不需要故作高深也不需要道貌岸然。當然，我也不用在他麵前總是做一個混蛋，像我在徐消麵前那樣。他總是默默地聽著我說話或者我默默地聽著他說話，很奇怪，我們之間很少有一起字正腔圓的爭論過，也沒有刻意的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這些無聊的遊戲在我們少年的時候就已經玩夠。
    “王爵，要是我明天···”
    “我會好好活下去的。”王爵靠在我懷裏異常平靜甚至說帶點妥協的意味說著。我問著他嘴裏吐出來的煙和我自己嘴裏叼著燃燒著的，總覺得不是一個味道。我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在我腦海裏能非常清晰的勾勒出他線條堅毅的麵孔。我能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他鋒利的下顎線，柔和的眼和手。我喜歡有一雙漂亮手的男人，像是王爵，像是卓淩。
    他在我懷裏緩緩地開口：“左晌，其實我很慶幸能認識你，真的，我以前一直覺得你就是跟我一樣是個床伴，除了床我們誰也不認識誰，誰也管不著誰，開始的時候我還挺能接受這樣的安排，但是後來你知道，我不願意隻是跟你是床伴了。
    “你知道我挺奇怪的，身邊的人換了又換但總是呆不長時間，因為他們受不了我這脾氣，也受不了我身邊總是那麼多不認識的人以至於在他們想跟我定下來的時候都沒有提出來的勇氣，其實說真的，我不是不想定下來，隻是我身邊的人都不願意定下來，包括你，所以我一直很煩躁，因為我發現我確實喜歡你了，我去過你會去的地方好多次，你都沒看見我，就從我身邊走過去。”他頓了頓，歎了氣當開場白接著說：“左晌，不管你明天手術成不成功我都會好好生活的，真的。”
    他一說完我們就被沉默隔開了，海風混著山風在我與王爵之間狹小的空隙中唱著悲惋的歌曲。那聲音聽起來總是讓人難過，像是嗚咽也像是嗓子裏發出的意味不明的吼叫。
    我在這一瞬間有種從未有過的幸福和滿足。或許在卓淩死前他也想跟我說這些，他也想讓我說出像王爵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以前沒有那麼多的想法也沒有那麼多的負擔，我的任務就是找我的床伴解決個人的生理問題，好好培養小舞等他長大成人。還有一個任務就是跟張小安做一個又一個踐踏我尊嚴的交易，從中他享受統治的權力給我一盒又一盒白色粉末。
    似乎隻有那樣我的世界才不會土崩瓦解分崩離析。沒有真心的愛情永遠不會傷害到我，沒有愛人的存在也就永遠不會勾起我跟卓淩那段不算唯美但足以驚心動魄的愛情。或者說，我那不算是愛情，隻是我逃避這樣無法全麵掌控的奇怪感情的一種手段。可不論如何，我都著了王爵的道了，是的，我承認，我真的喜歡這個比我還別扭一些的男人。
    他總愛在秋天的時候穿一件Tee，外麵罩著一件黑色或是淺灰色的外套，他總愛做一些對我好的事但表達出來像是無可奈何或是極不情願，他喜歡的東西總要塞到他的手裏他才會滿臉不高興的手下。
    我勾起嘴角，說：“王爵，謝謝你一直陪在我的身邊。”
    我拉住他的手拽到身邊，緊緊抱住。王爵的眼淚打濕我一小片胸膛，也在瞬間溫暖了我冰凍很久的心。時間在這一瞬間停擺，我感受不到任何除了王爵溫熱的眼淚，王爵身上的薄荷氣味之外的任何東西。我隻知道，這片寂寞的山崖與海風無法將我們之間的關係越吹越遠，即使是死亡，也不能分開我們。
    如果我死了，王爵會成為下一個左晌，他將想見我紀念我不斷地帶著新歡到我的墓前幹的大汗淋漓，他將恨透我卻始終無法釋懷這樣悲憤的情緒。就像是之前的我。
    但在他找到一個能幫他忘記這一切的人的時候，一切都不再一樣。所有的憎恨和愛情都將隨風而去，因為新的愛情和憎恨會一天天取代他們的位置，在心靈深處紮根生長，直到有一天，心的天與地全被深根葉茂的大樹遮擋住最後的一縷陽光。
    王爵，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