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為什麼今年夏天這麼熱，或者說，還沒到夏天就已經這麼熱。醫生囑咐我要多喝水，多休息。雖然我比他清楚這些都是絕唱之前的小心翼翼顧慮多多而已。我知道自己的病，並且我非常坦然的接受了。因為我除了接受也沒什麼別的辦法。
    與其做一個廢人，不如讓我好好的做一個正常人直到死去的前一分鍾，前一秒鍾。這也是我最後的尊嚴。
    餘輝漫天，我看到一排倦鳥歸巢。它們邊飛邊費勁的叫著，聲嘶力竭，哀傷不已。
    我會不會在死前也這樣的難過，也這樣的哀傷，也這樣聲嘶力竭的叫著我生前要記住的每一個人？忍不住笑了，我真不得不笑自己這個想法，就算在死前叫我要記住的人，也不過隻有卓淩而已。
    這兩個字發音確實很費勁，或許我該給他換個名字，這樣我才能叫他叫的順口無比，在留有最後一口氣的時候才不至於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死的那麼丟臉。但在這時我突然想起王爵，我總認為，在我死前我會在王爵的身邊，不是依偎不是死在他的溫暖懷抱裏那樣煽情，我隻是單純的想讓他陪在我身邊，好像這樣我才有勇氣離開小舞，離開這個沒有卓淩得不到小舞占有不了王爵的愛的世界。突然間，我心中沒有別的東西，隻剩下不適合我的蒼涼和悲戚。我已經快要看不見了，即使是橘黃色美麗的天空，我也找不到該有的日落方向。卓淩，你死前是怎麼想的？你是不是也和我現在一樣感到無助，是不是也跟我一樣總是想去死？
    我曾覺得你是那麼自私自利，我恨不得扒開你漂亮的水晶棺材再弄死你一遍，可惜你真的已經死了，我弄不死你了。我是這麼恨你，恨你說死就死一點不顧及我，沒顧及我未長大的弟弟。不是你說你要照顧我連同我未長大的弟弟？就是在那年蜜桔結成現在這樣黃橙橙的天空一樣的時候。你說你會幫我逃離這個地方，再也不用看到小舞他媽。你說你要去敦煌畫完你的壁畫，但是最後你都沒有完成。到最後，你都沒有告訴我你為什麼死，為什麼跳樓。
    我真的想知道你在縱身一躍的時候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所以我也跳了，我知道那不足以致命，但我總算知道了你在死前到底想的是什麼。不知道你是不是跟我一樣，想起的，隻有那片金黃色的蜜桔。馥鬱的，美好的，漂亮的黃色果實。卓淩，我恨你，我也愛你。
    不要以為我沒有愛，我雖然沒有在你麵前說過這個沉重無比的詞，但它確確實實是存在在我心中的。是你在我尖叫的時候抱住我的頭，你蒙住我的眼，你在我耳邊低語，沒事的沒事的，小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相信你，你卻以一副殘破的身體來報答我好不容易交出的真心。你跳樓，卻帶上我的愛情。
    卓淩，我還是恨透了你。
    我進門的時候小舞坐在客廳裏正對著我，他在說話，聲音很輕也很鎮定。我看得出背著我的那個人是誰，我喊：“徐消。”
    他一下子回頭看我，眼神總是有那麼點惶恐的意思，我一下就怒了，我說：“小舞，你寫作業去。”小舞應了一聲不說話就往屋裏走。
    等他把門關上我就揪起徐消的領子，我說：“你怎麼找到我家裏的？”說完我就後悔了，這顯然是小安告訴他的，好麼，我剛答應就讓人到我家來攤牌，小安小安，你還真是讓人不安耽。
    “左晌，你回去上班吧。”他戰戰兢兢的說，像是鼓足了勇氣一樣一氣嗬成。
     我笑，“你說讓我回去就回去啊？你算老幾？”
     徐消聽我這話一下子就漲紅了臉，確實，他是我的上司但他根本管不了我，說真的就這麼個小的飲品公司根本困不住我。當初也是他從麵試房裏走出來握住我的手說我希望明天還能再見到你。也是因為他那種與眾不同的熱烈目光才讓我留在那家公司，他跟我都知道，我是漂泊不定的人，在一個地方呆久了總要換換水才能遊的更歡實。可惜他不知道，我現在就算換水也遊不動了。
    “可是你還有合約沒到期。”他漲紅著臉跟我說。
    學聰明了，知道拿這些東西束縛我。我笑笑，嘴角勾起一個無所謂的角度，我說：“賠錢就是了我。”說著我放開他管自己坐下。我看著他，現在我突然覺得徐消是如此陌生，我不知道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生的，老家哪兒的。我對他一無所知，而人家都找到我家來了。真好笑，真諷刺。
     我笑，我說：“徐總還有什麼要說的麼？沒有的話我要下逐客令了。”
     他聽了也不說話也不動，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話但最終還是沒說話，他看著我，眼神有點兒恨的意思。我瞪回去，怎麼？還想造反啊？
     “左晌，你真是個十足的徹頭徹尾的王八蛋！”說著他拿起身前的茶往我身上狠狠一潑。有點兒燙，也足夠助燃我的憤怒。我站起來伸手要揪住他，他一下子反應過來他打不過我，往後退了退，見我沒追上去他又來勁了，立馬眼淚就下來了，他說：“你明明知道我喜歡你的，你明明知道我為了你跟張小安做了好多見不得人的事兒，你都知道，可你就是接著利用我，你現在要抽身走了，那我怎麼辦？”
     他還在陳述他有資格潑我一身茶水的理由，但顯然這些都不成為理由，我開始厭煩他的這幅嘴臉，總是感覺我欠他多還他少，是，我確實欠你多還你少，可我就看不得你這幅樣子。突然我就明白我為什麼放不下王爵了，他真的不計較這些東西，因為他跟我一樣，隻在乎抓在手裏的東西，從不想以後這件事會不會好轉，這個人會不會對我好。說的再清楚些，我們都自私的無可救藥，我們想到的都隻有自己，都隻有現在，沒有將來。
     我的情緒在我想起王爵的那一瞬間突然就平和了，我說：“徐消，你不是不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不過就是你情我願一起玩過就算數的事兒，你明白的。”
     徐消瞪著我，他不住的後退，簡直像是那些八點檔肥皂劇，他不斷重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然後落荒而逃。
     我笑，果然跟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真不能理解他這樣自取其辱是為了什麼，也不知道他這麼短暫的出現然後退場有什麼意義，終歸我是要離開的，不論是因為我厭煩了他，還是和小安的約定，我都要離開，因為我還有未完成的事，我必須在死前做的最後一件事。
    4小舞
    小舞小舞，你要快快長大，你要好好長大，你要慢慢長大。
    小舞小舞，我要快快長大，我要好好長大，我要慢慢長大。
    小舞小舞，你是我唯一的弟弟。
    你是我雲姨的兒子。
    你是我最後的掛念。
    你，是我最後的顧慮。
     小舞坐在床上半靠著牆不斷演算要演算的東西，我看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勾起嘴角。都說欣慰欣慰，我這時候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這孩子總算要長大成人了。
     那時他還沒有掃把高，跟我奶聲奶氣的說，哥我要吃金絲猴奶糖，還拉著我的衣角怎麼甩都甩不掉。現在想想，真的覺得很幸福。可惜他母親讓我覺得不幸，雲姨，這個奇怪的名詞，我不知道想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該有怎樣的反應，是失落還是痛恨，或者，是有些情竇初開的感情。我都不知道。
     “哥，你怎麼站在門口啊？進來啊。”小舞抬頭看到僵站在門口的我，笑靨如花。
     我的寶貝弟弟真的長大了，長的好看心思也細，越看越得意，像在看我自己的兒子。
     “嗯，你看書看得怎麼樣了？還有一個禮拜就高考了，緊張不緊張？”我坐到他的身邊挑起他被汗打濕的劉海，清爽的像是漫畫中走出來的小人。他看著我眯起一雙桃花眼高興地說：“不緊張，我一定可以考到很好的大學。”說著還笑了下，很是可愛。
     我說：“你想去哪個學校啊？有中意的沒？”
     “有，我想去南方，去杭州。”他合上書，說的很是堅定。杭州，我也喜歡那個地方，發達卻節奏緩慢，還有的一個印象就是漂亮。我點頭，但心中還有有些難過。唯一的親人也要離開這裏了，小舞確實適合南方，那地方才是他該去的地方，細膩，精致，夢幻美好。
     我說：“你去哪兒我都支持你。”說完我忍不住輕輕摟了下他的肩，看來我的日子真的不多了，總是有流淚的衝動。卓淩死後我真的沒哭過，一次都沒有過。眼淚對我而言已經是多餘的東西，根本沒有任何存在的價值。可現在，我總有流淚的理由。我的弟弟，等他高考結束給他送到南方好好讀書，我也算是對得起左家對得起雲姨了。
     “哥，你不用擔心我，對了，王爵今天來電話了，你不在沒接到。”說著小舞把頭靠在我肩上。很久我們都沒有這麼親密過了，心中不由一陣感動。我點點頭，嗯了一聲沒有接話，我知道王爵這個人，他不善於給自己找台階下，他總是先給你個台階，看你下來了他也就沒事了，你要不下來他還會再給你一個台階，直到你願意下來的時候。但一切的前提是他對你有興趣，非常有興趣。
     這樣想來王爵其實是個挺好的人，不別扭，雖然有的時候有點奇怪，不過跟我以前相處過的幾個小毛孩子比起來確實有他不可取代的好。小舞握住我的手，慢慢收緊，他的聲音很好聽，輕輕地不會刺傷你的耳膜也不至於辨析度低的讓你想睡覺。
     他說：“哥，他其實挺好的，你看我這麼跟他鬧他都不生氣，他脾氣也不好，可總是能耐著性子跟你相處。”小舞抬起頭，眼睛裏閃著光，他的口吻讓我覺得他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不是在當王爵的說客。換言之，他真的知道用什麼方法才能讓我聽進去。
     我弟弟果然長大了，知道對什麼人該用什麼方式溝通。想到這裏我又笑了，我說：“他說了什麼？”小舞看我臉色挺好的，他也舒了口氣，笑著說：“他什麼都沒說，打電話聽了一會就掛了。”
     我點頭，不再說什麼了。剛準備回自己房間的時候小舞拉住我，他還是眼睛裏透著光亮，他說：“哥，謝謝你。”
     說著，在我右邊臉頰上印下淺淺的溫柔的一個吻，讓我欣慰，讓我感動。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眼神裏有種成長之後的淡定與堅強。
     我總算得到了作為一個哥哥該得到的回報與獎賞，終於，我沒有在小舞身上報複那些我在他母親身上得到的傷痛，我作為一個哥哥，徹底的完成了我該有的任務。語言早已失去了它應有的功能，我隻記得我抱住他，緊緊地緊緊地，像是在擁抱世界上最後一絲空氣，我知道我的臉頰上有冰冷的液體。
     是的，我流淚了。時隔多年，我因為我的弟弟，得到了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