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看見海了。
    那是和想象中的海八竿子打不著的一種東西。
    灰，而且白。
    我甚至看不見它的邊界，不是因為壯闊，而是因為，那一片蒙蒙的灰白已經和白蒙蒙的天融為了一體，看不出水的痕跡，也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隻是一片飄緲的、遙遠的灰白。
    腳下的沙灘被推土機翻了個遍，露出身體內部的潮濕來。那潮濕順著我的腳爬上來，變成了夏日裏一種特有的燥熱。
    我忽然很想哭。
    他問我海好不好看，我大哭了。
    這不是海。
    不是我想看的海。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點上了一根煙。
    風吹過來了。
    濕，而且鹹。
    我愣住。
    因為這是大海的味道。真正的，海的味道。
    原來，這真的是海。
    無論它有怎樣的外表，我依然分辨得出，那濃鬱而悲傷的氣息。
    那裏的水，很深很深，因為彙集了世上所有的悲傷。
    包括我的。
    許久，我們就這樣，靜靜地在海邊站著。我沒有再往前走，隻是看著它，而他，在一邊看著我。
    最後，他在我頭上拍了拍，說，走吧。
    於是我扭過頭就跟著他走了。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的路還要長。
    不知怎麼，卻安心了，好像即使走到天黑也無所謂了。
    他問我，你哭什麼。
    我說，沒哭什麼，就是想哭了。
    他說，失望了吧。
    我說，沒有。
    他說沒有你個小破孩哭什麼哭啊。
    我怒了，說你成天欺負我我哭出來發泄一下還不行？
    他沉默了。
    我們繼續向前走。
    他卻始終沒有再說話。
    我忽然覺得，自己錯了。我想道歉，可是我說不出口。
    其實我想不通自己哪裏錯了。
    天真的快要黑了。
    我走不動了，就拉著他的胳膊喘氣。
    他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
    我說我累了。
    他說他知道。
    我說你趕緊抱著我走！
    他說沒門。
    我不走了，站在原地，示威。
    他繼續走，頭也不回，和我對抗。
    我記得最終好像還是我追了上去的。
    因為我記得，他終於抱起了大哭的我，並在我的腦門上親了一下。
    我錯了，行不行？
    這是他對我說的。
    於是我笑了。
    我們就這樣徒步從開發區走了出來。
    出來之後，也看不到人，而且，找不到地鐵站了。
    這裏說不出是什麼地方，也有高樓，居然像某個行政中心，也有大道，隻是道上一輛車都沒有，也有草地，隻是沒有侍弄草地的人。
    一個沒有人的城鎮麼。
    我忽然想起了某個童話，仔細想想，又好像從來不曾看過。
    那是我自己編的童話故事。
    他往樓後麵的草地上一趟，說，再不睡這得了。
    我沒有反對。
    他說，看這樣子也沒有人來。
    我表示同意。
    然後他一直看著我，似乎在等待著某個答案。
    我的臉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