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dustthouart，anduntodustshaltthoureturn。
    你本是塵土，就該歸於塵土。
    ——《聖經•創世記》
    Blind叼著雪茄拍拍腿上的煙灰站直，兩點翻舞的煙灰紙落下，我在它們將近鼻頭的時候彈舌一吹，重又落回他胡渣裏。
    他轉身從後腰摸出一大串鑰匙，新舊不一殘鏽著垂在汙跡斑斑的細繩上，鑰匙上貼著不辨字跡的標簽，偏他還一本正經扒著鑰匙一個個尋著。
    Blind就是這麼個不修邊幅到令人費解的瘋子。
    不過放眼整個組織，哪個不是瘋子。
    他把一根細小的銀鑰匙挑起，汙黑的一團裏探出一點銀光，擱進鎖孔裏左旋四圈右旋三圈，卻是不碰製式華麗的門把，一把推在另一側的合頁上。
    門應手而開，輕微刮過地磚的悲鳴尖銳地悅耳。
    我道了聲謝，進門前正瞥見他把鑰匙重掛回後腰，重力拉的微垂的褲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內褲。
    門後拋下微黃的柔光，暖了一房輕音樂的遊吟。
    天花板下低下四盞無罩的燈，切割多麵的燈體紮了四壁一片光斑。Boss正插起十指坐在對門的沙發上，真皮麵咧著細紋，反出一片沉沉祟祟的淺光。
    “Boss，你叫我。”
    他把目光從交疊起雙腿投下的陰影上移開，衝我淺笑，弧度虛偽得毫無痕跡。
    “來，Dagger，這邊坐。”
    他拍了拍身側的沙發麵，兩聲悶響，皮麵上的光不善地晃了幾晃。
    我踩著微彎的路線走向他，兩步隔著大半步的影子。
    我偏好宛若貓步的步子，步下是畏縮團起的影，腳尖在隱沒前踩出一聲脆響。似乎不正經到輕佻的模樣才能蘸上一分風塵兩分不齒七分囂張。
    Boss卻說這不是逼人的銳氣，分明是惑人的妖氣。
    算了，不理會他。這男人越是唱反調越是起興。
    背後兩聲抽起乍停的呼吸。
    我坐在Boss身側順手拿過他手裏的高腳杯，手指貼著他細致的掌紋擦過，分離前指尖結實地纏繞了一下纖白的指腹，端到眼前目光睨著Boss挑眉的側臉，齜牙一笑，叼住杯沿的銀飾，一聲清響。
    Boss終是轉頭過去自顧自又斟了杯酒，不去看我把唇貼合在他的唇跡上抿著，手指靈巧輕轉在我後腰上掐了一記，“這位就是Dagger。Dagger，這兩位是這次指名的客人。”
    我瞄向對麵的兩人，一個眼窩深邃鼻梁高挺瞳仁灰藍，一個輪廓細致鳳眼修長唇線細雅，俱是眨也不眨地盯著我，瞳仁反著屋裏的燈光，隱約琥珀色的眸光閃爍暗晦。
    我向他們舉了舉手裏的酒杯，酒液打著旋環上一圈，光影在些微的水聲裏滾動。
    Boss把手邊沉黑的文件袋遞來，我順著微光撫摸過粗糙的袋口，靜靜取出文件來細翻，抬手示意Boss。
    他先慢條斯理呷口杯裏的幹紅，才向對麵的兩位客人頷首。
    我喝著酒看著附圖的資料，耳邊響起口音生澀的中文，舌尖僵硬，彈動起來滑稽的很。
    “兩個月，這個人和他四個兄弟。”
    那人頓住話尖，我詢問地略略揚眉看去，正看見他和身邊人低聲說了幾句，從輕柔地音符裏隱約辨得出大概意大利語的音節。
    一直垂著眼不言語的另一人於是轉過臉來，瞳仁落在我的眼光裏，帶著一汪不見底的黑褐。我嬉笑了聲，舔了下齒列又翻閱手裏紙張，輕薄的紙質透出四根長短不一的指影。
    是該感歎下世事無常緣分天算麼。
    我兀自笑著，他已經接過了話，“最好在公眾場合殺掉他，善後工作以及其他布置服從我們的安排，由我，作為監督輔助傳達協助你完成。這是定金。”
    老板從一側遞來一張支票，黑色鋼筆連出一串圓潤的零，攥在手裏厚實地賞心悅目。
    “成交。”我放下紙頁擱在桌上的燭台邊，明黃的火舌舔舐著紙緣尖笑著寸寸蠶食。
    老板愉悅的點頭，手指暗示地在我手背上彈動幾下，“很好。Dagger你先出去準備去吧。”
    我懶懶應著聲走出門，身後那年輕人輕穩的腳步應聲跟上，柔軟的步子竟用皮鞋踩的毫無聲息。
    我從鼻腔裏呼出一團白氣，劃亮了一根煙，無視Blind濃密毛發裏透出的驚奇眼光和問詢手勢，穿過明明暗暗的回廊，陰影裏有窒悶的喘息，荒唐地一如整個世界。
    身後跟著一串不重的腳步，左耳右耳交替著輕重。
    我手裏捏著把削薄的刀片，輕騎駕熟劃過邊門看場大汗伸來的手，末了甩去刀尖的腥汗，握住鏽蝕的門把粗暴地旋開門。柴油味的夜風迎麵吹酸了鼻腔。
    “Fordustthouart，anduntodustshaltthoureturn。”身後夢幻一樣的身音追過鏽斑散在我耳畔，銀質的打火機點燃我剛咬濕的煙。身後被我劃破手腕的大漢無聲在他背後倒下，門裏酒吧冗雜富麗門外磚牆苔痕錯綜。
    我舔舔嘴裏濕滑軟化的紙質，齜牙笑著。
    “又見麵了，Keit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