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慕晡一睡睡了一天一夜，再醒來時已經是第二日入夜了，他的手指感覺到了綢緞絲滑微涼的觸感，待睜開眼睛時隻看見頭頂寬闊繁複的五采宮錦床幃，上麵還有金絲銀線刺繡的精美絕倫的鬥羊、遊麟等各種綾紋，都是東宮獨屬的瑞象。
    他微微轉過頭，果然看見了趴在枕頭邊睜著溜圓的大眼睛看著他的孩子。
    “殿下可安好？”他笑說，聲音略略沙啞。
    太子怎能不好？他雖是不足月生的娃娃，但自小身體比誰都強健，和差點就死過去的奚慕晡相比，此刻簡直可用生龍活虎來形容。他高興地甩掉靴子，兩步跨到大床上整個人撲進奚慕晡懷中，緊緊摟著奚慕晡脖頸不住地興歎：“小千，你終於醒來了……”邊說邊在奚慕晡臉頰上連親數口。
    “小燚快下來！他被你壓得喘不過氣了！”常芷言的聲音響起，他大聲說著走到床前拉孩子，語氣和動作頗有些氣急敗壞的意味。
    太子將身體移到一邊不至於壓壞奚慕晡，但手還是摟著奚慕晡不放，常芷言越拉他，他越摟得緊。奚慕晡笑著看他倆拉鋸，心情很好，卻聽見了一個冷漠的聲音插進笑鬧聲中來。
    “燎兒不想放就罷了，扶奚卿坐起來醒醒神吧。”
    是朱君然的聲音，奚慕晡笑不出來了，他被常芷言扶著坐起，常芷言仔細地在他背後墊了軟和的錦被，又給他撩開臉頰邊的發絲，他抬眼才看見這太子寢宮裏來了不少人，每個人都意味深長地看著常芷言伺候他一個，站在不遠處的朱君然眼睛裏隻是透出厭惡和殺氣。
    奚慕晡連忙低著頭將常芷言輕輕推開，渾身散出疏離的意味，常芷言呆了一下明白了他的顧慮，默默地退到了牆邊站著不語。
    太皇太後葉瞻緩步走到床前的椅子上坐了，看著小太子露出一臉慈愛的笑意。
    她笑起來很好看，但她並不常笑，往往笑的時候也隻是因為這孩子。她伸手將孩子拉到床邊，撫著他的小臉柔聲說：“燎兒，哀家按你的要求把九嬪、四妃和你母後都請來了，你兩個親親的叔叔也在這裏，你之前說你有話講，現在你的小千也醒了，可以說了吧？”
    孩子跪在床沿上，像小老虎一樣將頭拱進葉氏懷裏磨蹭，好一會兒後竟然淚水漣漣地抬起頭來，哭得讓葉氏心都碎了。
    “皇祖祖，燎兒記得自己已經被暗害過許多次了，這次墜井也是有人故意將燎兒丟進井裏的，不過，這次我知道是誰想害我，皇祖祖，你要為燎兒做主……”
    葉氏聽他說知道是誰下的手，心裏忽然隱隱地覺得不妥。她這重孫是何等精明的娃娃，他要她把所有人召到這裏來，就是要讓那個人無處躲藏。
    但在場的都是後宮裏幾位做得了主的女人，她們背後也都有各種勢力支撐著。若是燎兒當場拆穿了，隻會讓葉氏收不了場。
    朱君然、常芷聞、奚慕晡都和她想到了一處，宇文信和柳啟作為朱君然和葉氏的得力手下自然善解人意，連忙上前對太子說：“太子，這件事你父皇和皇祖祖都會細查，就讓他們……”
    哪知站在牆角的常芷言卻冷冷道：“你們讓他說。”
    “大哥！”
    “常芷言！”
    常芷聞和奚慕晡同時叫出聲來，卻見常芷言在冷笑。奚慕晡和常芷聞都太清楚他了。
    這樣的局麵，其實常芷言心裏想的不比其他人少，但他巴望的就是天下大亂，他之所以開口，自有他的考慮，他甚至已經猜到了小太子要指出的是何人了。當然，他也想讓真相大白，畢竟那人差點害死了他的小奚。
    小太子聽了他的鼓動，看看一幹人，迫不及待地將手抬起來，正正地指向了一個人——皇後葉春。
    他嬌喝一聲：“是她害我！”
    葉春在眾人注視下頓時花容失色，一張紅唇止不住地微微顫抖，也不知是怕是怒，直到她看見連葉氏都慢慢轉過身來看著她，她才大喊出口：“太子！本宮是皇後，你怎可誣陷我！”
    小太子露出一臉的輕蔑：“誣陷？你先讓各位娘娘都聞聞你身上的香味！整個宮裏隻有你身上帶著那種異香！我前幾日去給你請安時，你渾身上下都飄著，我可記得清清楚楚；你抱著我要把我投井時以為我沒看見你，但我偏偏聞見了你身上的味道！”
    他言之鑿鑿，由不得人不信。
    幾位皇妃暗自嗅了嗅，然後默默退開了幾步。葉氏站起身繞著幾位皇妃緩步走了一遍，發覺皇後身上的味道確實不同尋常。
    葉春是葉氏的表侄孫女，平日裏在宮中借著葉氏和她爹葉承鈞的威勢“飛揚跋扈”，還自詡聖賢仁德皇後，早被後宮女子齟齬。此時，在場妃嬪見她被儲君親口指認，自然是要看好戲的，畢竟這後宮不是隻有姓葉的一家！尤其是徐蕭蕭，近日來她多得皇帝寵愛，而她本身又是太祖所封中山王徐達的曾孫女，如今宮裏早有廢後傳言，現在怕是時機到了！
    皇後環顧眾人，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立時跪倒在地，一會兒向太皇太後哭訴，一會兒向朱君然哭訴，模樣十分狼狽。待她看見太子坐在床上用陰鷙的眼神看她時，她再顧不得其他，跳起來指著太子大罵道：“太子！你好毒的心腸啊！我雖不是你生母，但也養育了你這麼多年，你良心被狗吃了！”
    “大膽！！你怎可如此口不擇言！”這一聲怒斥發自葉氏，她眼下已經十分為難，她這侄孫女卻是個不上道的貨！
    同樣為難的還有朱君然，畢竟葉春的爹正是火銃神機營的大統領葉承鈞。滿朝文武，這個人是朱君然最忌憚的。這葉春豈是輕易動得的！
    站在一旁的常芷言低下頭，暗暗笑了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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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所有人各懷心事，正僵持著不知如何是好，卻聽奚慕晡柔聲對太子說：“殿下是男子漢，怎麼還怕父皇打屁股不成？為何不說實話？”
    這句話不輕不重，暗藏玄機。每個人都朝奚慕晡看過來。
    小太子亦抬起頭，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不是麼？殿下在井下可對我說是自己為了抓青蛙，不甚掉到井裏的……”
    “你胡說！我沒講過！”小太子大聲辯駁。
    朱君然眼中閃過一絲光亮，他凝視奚慕晡，看見奚慕晡正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似乎意有所指，他頓了頓，明白了過來，故意大聲對奚慕晡喝道：“簡直一派胡言！這個季節哪來的青蛙！欺君可是殺頭的死罪！”
    奚慕晡淺笑著看他，沒有作答。
    小太子聽說要殺小千的頭，連忙對他爹說：“有的，有的！真的是青蛙！可大的一隻，渾身綠幽幽的還會發光，跳到井沿上的時候它還回頭看我的！不過它後來跳井裏了，可惜我不會水，要不然我在井裏定然能捉住它……可惜了那麼好的青……”
    蛙字終沒有說出口，他看著朱君然漸漸冷沉下來的臉色，恍惚地覺得自己說的話似乎有些不妥，像是上了什麼當。“父皇，真的是青蛙呢，但是燎兒……”
    “夠了，你自己承認是為了捉青蛙，還不快下床來給你母後磕頭賠罪！”
    孩子愣了愣，慢慢轉頭去看奚慕晡，卻見他的小千坦然地微笑著。
    “小千，你設計我……”
    孩子喃喃說著，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隻是委屈而無力地看著奚慕晡，奚慕晡頓覺心被紮得難受，伸手要去抱他，他卻突然像一頭憤怒的小豹子，張著嘴巴朝奚慕晡的脖子狠狠咬下來。
    幾個宮女發出一聲驚呼，朱君然連忙上前去拉孩子，那孩子就是咬著不放，漸漸的，有鮮紅的血液順著奚慕晡的脖頸流下來。
    奚慕晡痛極了，但他沒有哼一聲，他隻是用手輕輕拍撫著孩子的後背，然後將嘴巴湊到孩子耳邊，輕聲說了什麼。
    眾人隻見孩子微微吃驚地鬆開嘴，抬起眼睛看奚慕晡，卻在看見奚慕晡雪白頸子上正在往外冒血的牙印時，張手摟住奚慕晡脖子大聲痛哭起來。
    “小千……你為何這樣子？……我不是故意的……”孩子哭得真摯，讓奚慕晡倍感欣慰，隻是他脖子上的牙印還在冒血，站在一旁的常芷言看了尤為心疼，從袖中抽出一方絲絹走上前去要給他擦拭血跡。
    朱君然看著常芷言的手就要觸到奚慕晡的脖子，連忙一把拉住了常芷言伸過去的手。常芷言皺眉看他，他冷冷地笑道：“天不早了，各位都回吧……”
    “等等。”奚慕晡突然開口，哄孩子放開手臂時，他穿著潔白的單衣下了床，端正地跪在葉氏麵前，拜了一次後恭敬地說道：“殿下此次遭逢大險，本是凶多吉少。臣在夢中曾聽宮人說這次全靠了康無儲。若沒有康侍郎占星之能，恐怕也無法保殿下吉人天相。微臣在此鬥膽向太皇太後和陛下進言——我聖朝欽天監監正和太史令一職已荒置四十多年，隻因天下間難尋太祖的劉伯溫、成祖的夏元吉以及宣宗的郗梓將軍那般卜筮半仙，如今朝中得康無儲如此大才，理當重用。太皇太後何不成全康侍郎報國之誌？”
    奚慕晡說完抬頭靜靜地看著葉氏，葉氏亦回望他良久，最後輕輕點了點頭：“就依卿所言吧……好了，其餘人各回各宮，隻是哀家提醒諸位一句：這嚴冬臘月出現青蛙，必是有人圖謀不軌想置太子於險地。這件事不會這麼完的，哀家會好好查、慢慢查，總有一日，哀家要讓那歹人好好體會我燎兒所受之苦！各位妃嬪可都聽明白了？”
    十四位宮妃連忙跪地叩頭：“臣妾明白。”
    葉氏轉身愛憐地看著小太子，說道：“燎兒此次犯了過錯，必要領罰的。明日未時去文華殿，哀家讓馮丞相好好給你上一課，讓你明白何謂愛憎圓機、涉世經綸。東宮裏的人也都給哀家仔細督促著，若有徇私，哀家讓你們全部跳井！”
    “奴婢領命。”東宮裏的太監、婢女戰戰兢兢跪了一地，若不是宇文信保全他們，他們早在昨天因為照顧太子失職一事人頭落地了。
    大殿裏再沒有其他聲音，葉氏打頭慢慢朝門而去，十多位宮妃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
    葉氏走了幾步，回過頭來冷冷說道：“你們兩個也不要再看了！一個牽腸掛肚，一個醋意橫生，簡直越來越沒出息！趕緊回王府給芷容上柱香吧……”
    呆立在殿裏的常芷言和常芷聞聽了葉氏略有些惆悵的話語，連忙跟著走了。
    牽腸掛肚之人是常芷言，但奚慕晡卻沒看出一直安靜地站在遠處的常芷聞醋意橫生。而葉氏所說的芷容正是太子的親娘，也是常芷聞的二姐。太子逢凶化吉，是該上香告慰往生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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