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前腳才跨出公司大門，便收到吳花的信息。
    郭梓然在辦公室裏摔了東西。
    蘇弦愣了愣，沒想到自己能惹得郭梓然這麼生氣，大約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挑戰他的權威吧。其實，自己的任性與孩子氣同他比起來也不少半分，隻要是牽扯到那個人，她的情緒就總是不受控製。
    走到公司樓下的空曠處，蘇弦下意識地回頭望了望，他果然站在窗前，看不清他的臉色卻仿佛清楚他現在正陰鷙地看著她，說不清是什麼感受，蘇弦埋頭快速消失在郭梓然的視線之中。
    在她回頭的那一刹那，郭梓然心間一顫，隻覺得有些事情似乎開始脫離他的掌控，如同剛才蘇弦的固執令他莫名憤怒，而此刻蘇弦的回頭令他莫名喜悅。這樣的感受，他陌生卻不排斥。
    初見蘇弦，隻覺得她不過一個平凡女子，認真工作，待人禮貌，若是稍不留心，便能忘記她的存在。再接觸一些，卻發現她對人總是隔閡，麵上雖然親熱地笑著，眼睛卻透著疏離，不是高傲，而是仿若天生淡漠的性子。可是那晚吃飯，她的情緒起伏之大讓他詫異，完全不受控製的，似突然爆發的火山擁有極強大的氣勢。之後，便不由自主地開始對她好奇，借由著兩人上下級的關係，一步一步接近她，刺探她，才發現她不是最開始以為的溫柔的白兔，而是蟄伏在自己洞裏的刺蝟，看似溫馴可愛，實則走近了觸犯了便會豎起渾身的刺保護自己，而那個秦鉑，似乎就是讓她選擇攻擊的最後理由。
    即便她和秦鉑之間的事他不知細節，可是能成為一個大集團的領導者，沒點看圖解意的本領卻是不可能的，聽蘇弦提到三年前如何如何，再聯想秦鉑的身份，無非又是一個癡情女與負心男的故事吧。不過現在還不知道，之前局外人的他，現在及之後又會在這兩人之間扮演什麼樣的角色。
    他很期待。出乎自己意料地期待著。
    秦鉑給蘇弦的那張票位置極好。前排，正對著他，能讓他清楚地看見她的一舉一動，也能讓他的一舉一動盡收蘇弦的眼底。
    蘇弦默默地坐在那，眼神落在前方，是深深地漠然。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彼此會以這種方式相對。不是沒有猶豫，可是程瑤說過的話始終在她心裏徘徊，也不是沒有疑惑過，卻因著自己倔強的性子不願去求證。
    然而，她最清楚，秦鉑在她心裏隻是被埋藏而從來沒有放下過。
    今天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她最終願意直麵自己的疑惑跨出那一步，為自己下一個決心。
    雷鳴般的掌聲一次又一次地響起，蘇弦卻從頭至尾神思恍惚恍若未覺。秦鉑歎了口氣，心裏頭微微疼痛。今晚的演出，從開始到接近尾聲，蘇弦同他竟然沒有一次視線接觸，她一直低著頭，始終不肯看他一眼。不過秦鉑還是開心極了，隻要她肯出現，即便蘇弦正眼不看他，他也覺得開心。
    以前的種種算什麼，未來同她一起的生活才最重要。
    掌聲漸漸平息。又突然聽到觀眾席裏不知是誰帶頭喊出來，“加演！加演！”還伴隨著有節奏的掌聲。大家又熱鬧起來，都跟著拍掌。
    蘇弦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看向台上。秦鉑微笑著起身，黑色的西裝襯得他挺拔的氣質。
    長身玉立。
    蘇弦的腦袋裏突然冒出這四個字，小說裏常常用來形容非凡氣質的男子。
    “接下來的這一曲，是今晚的特殊曲目。”秦鉑朗聲說道。又頓了頓，溫柔的眼睛毫不避諱地深深看著蘇弦，“為了我心中最重要的一個人。”
    眾人一片嘩然。
    蘇弦卻紅了臉，怎麼這人在國外呆了十年，倒將這開放大膽的習氣學了十成十。
    貝多芬。《月光》。
    沒有管弦樂團的合奏，隻是鋼琴的聲音靜靜流淌。
    婉轉的，帶著憂傷濃厚的想念。
    蘇弦的眼眶驟然紅了，咬著下唇不再看他。
    如同時光倒流，那個陰鬱的下午，她循著鋼琴美好的聲音穿過走廊，走到他麵前。
    她素來並不大膽，卻敢對著秦鉑淺笑，央他再彈奏一遍貝多芬的《月光》。
    彼時的秦鉑已經有了如今挺拔的影子，成績優秀家境良好，又彈得一手行雲流水的鋼琴，倒是許多人心目中的驕子，隻是對人天性冷淡，大約很是傷了許多女孩子的心。
    蘇弦的突然出現令他一怔，本來想客氣地請她出去，卻沒想到蘇弦突然作此要求，他下意識便想拒絕，卻在看到蘇弦的神情後被她溫和的笑容晃花了眼，鬼使神差答應了她的請求。
    她就安靜地站在身邊，在靜謐的空氣裏細細呼吸。
    溫暖的氣息彌漫著令秦鉑心跳得亂了節拍，指尖顫抖不意彈錯了一個音符，蘇弦有所發覺，輕輕“咦”了一聲，轉頭安靜的看著秦鉑。
    秦鉑眉頭皺起，第一次在他人麵前感覺尷尬。蘇弦便輕輕地笑，並不點穿，一直等到他一曲彈畢，才極溫和地道謝，
    “謝謝你。”
    謝謝你，用這麼動人的《月光》喚起我快樂的回憶。
    那時的兩個人，不識彼此尚且能在一處。
    而如今，一個台上一個台下，之間的距離難以跨越，還能並肩站而立嗎？
    一道清靈的白光刺透渾濁的思緒，令蘇弦一瞬間明白了許多事。
    秦鉑與她，想找回的大概都是舊日的時光吧，那親密的無距離的舊時光。
    蘇弦忍不住淚流滿麵。
    任《月光》還在流淌，她卻再也聽不下去，起身離去。
    秦鉑心頭劇痛，手指不受控製般地顫抖著。
    蘇弦一步一步艱難地走開，在走過一對母女時，聽到那小小的女孩低聲對她母親說道，“剛剛彈錯了一個音。”蘇弦腳步輕輕一頓，又聽見那母親小聲說：“鋼琴家怎麼會彈錯？你啊回去之後要好好練琴，將來像秦鉑一樣也開世界巡回的音樂會。”女孩嘟著嘴，扯扯自己母親的衣擺還想說什麼，卻被母親嚴厲地瞪了一眼，“噓，認真欣賞。”
    他確實彈錯了音符。
    蘇弦對著母親在心裏說著。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正巧撞進秦鉑深邃的眼眸裏，裏麵那濃得化不開的思念讓她的心一瞬間又柔軟至極再也舍不得離開。
    小弦，別走。
    秦鉑在心裏哀求著，深深地看著蘇弦，她的舉動讓他詫異也傷了他的心。
    蘇弦不忍再看，舉步快速離開。
    “蘇弦小姐？”
    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
    蘇弦驚訝回頭，不覺得在這音樂廳裏會有人認識自己。
    年青男子衣冠整潔，看蘇弦回頭對她咧嘴一笑，“蘇小姐，我是秦鉑先生的助理，您稱呼我小李就行了。”
    “李先生，你好。”
    小李一愣，接著說：“秦先生想請您去後台坐一坐，他…”
    “不必了，”蘇弦抬手打斷他的話，“請你轉告他，就說我還有事。然後，幫我把這個拿給他吧。”
    一枚簡單的銀色戒指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
    “這…”小李臉上流露出為難的神色。麵前的人同秦鉑的關係顯而易見，可是現在這人沒請回去卻反而帶了一枚戒指回去…
    “他不會遷怒於你。秦鉑，向來是個理性的人。”
    蘇弦出言安慰，似是明白他心裏想著些什麼。
    忐忑不安地在休息室裏等了許久，秦鉑的心情已然差到極點。眼見著小李一個人走進來，等待的答案已顯而易見，他仍是頹然地問了一句，“她人呢？”
    小李在門口站定，滿麵愁苦，“蘇小姐說還有事，就先走了。”
    “是嗎？她還是…”秦鉑歎了口氣，說不清是失望還是痛心。
    小李跟隨秦鉑也有不短的時間，卻從未見過他這般落寞的神色。實在是想不通，那個蘇小姐看似平凡卻居然有這麼大的魔力讓秦鉑心心念念。
    “蘇小姐讓我轉交給您的。”小李猶豫著是否應該把戒指拿出來。
    秦鉑接過去，隻看了一眼便斂下雙眸再不說話。
    蘇弦，她竟然連戒指都還給他。這就是她的決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