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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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陰流轉,雲冕覺得認識揚笙之後的大半年過的格外飛快。
    對於揚笙,他越來越產生一種親密的情感。雲冕自己也覺得很奇怪:明明是冷漠非常的一個人,何以對一個天天有書不讀混跡於市井中的毛頭小子格外熱心。
    雲冕私認為自己並不是個喜交朋友的人——尤其是在那個朋友對他官場商場的發展都沒有什麼幫助的情況下。更甚者,雲冕莫名其妙的發現自己格外喜歡碰觸揚笙。他的身體雖不綿軟然而骨架纖細,於是在硬朗中帶了一絲柔弱。雲冕碰巧握住他的胳膊,或者攬著他的肩的時候,這種奇妙的觸感會讓他突然產生一種癢癢的衝動,要將他緊緊抱進懷裏,然後狠狠地弄壞。雲冕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不是很恰當的對比:觸摸女人的時候就仿佛手心裏握了一朵去了莖的花,要小心翼翼的托著才不至於弄壞;而揚笙卻像一隻幼小的貓,絨毛柔軟然而骨架堅韌,你可以盡情的去撫摸。
    雲冕泡在熱氣氤氳的澡盆裏自得其樂的想象著,如何對這隻小貓這樣這樣再那樣那樣,突然悚然一驚:我在想什麼?他一隻公的,我能對他哪樣哪樣?
    他看著水中的下身讓人無可奈何的特殊情況,頭痛之餘開始思考自己或許應該重新整理一下這段一直被他自欺欺人的歸類做朋友的關係了。
    ……
    初冬多雪,外麵黑沉沉的天空有如日暮。
    “木小胖!你家大人在不在?”狐皮領月白棉袍的少年蒙著一層毛絨絨的風雪闖進布局,人未至而聲先聞地招呼櫃台後的掌櫃。穆姓掌櫃忍無可忍,“啪”地將手中鍵盤拍在桌子上,抖著手指著罵,
    “小猴頭!穆某那裏小了!”
    局裏瞬間靜了靜。穆掌櫃心裏暗道一聲“壞了”,絕望的看見揚笙眼中綻放出相當璀璨的光芒。他拿眼睛很猥瑣的上下打量了掌櫃的一番,拖著長腔道,
    “哦——不小啊。。”
    穆掌櫃裝作什麼都沒聽見,拿起算盤飛快的打,眼皮都不抬的說,“老爺昨夜去風月閣晚歸,故而直接就來局裏睡在後堂了。”
    揚笙點點頭道,“謝了。。等等”他眯了眯一對貓眼,“風月閣?”風月閣者,京中第一尋歡場也。
    穆掌櫃很進入狀態的算著賬,頭也不抬道,“嗯,說是要看看新進的花魁。”
    揚笙笑眯=眯的道,“雲兄真乃風=流之人。那女子怎麼樣?”
    穆掌櫃抬頭,流著口水回答,“麵似芙蓉,腰如伏柳;詩才絕豔,聲比黃鶯。”
    揚笙彎著嘴角,“看不出來你文采不錯啊。”
    穆掌櫃又低下頭去,悶聲心不在焉的道,“哪裏是我說的,我家老爺昨天回來說的。據說是十萬兩拍下了初夜呢。”
    揚笙不語,點點頭向後堂走去。
    不知道為什麼,心情有點悶。
    揚笙走到門口,見裏麵亮著一盞小燈,便抬手拍門喊,“雲兄在不在?”
    裏麵接著便地傳出聲磁性的“進。”
    揚笙推開門,卻看見屋內的屏風被拉開著,內裏傳來嘩嘩的水聲。揚笙不知道為什麼有點臉熱,急聲怨道,“埃埃,你洗澡怎麼不說一聲!還讓我進來了。”
    隻聽裏麵一邊嘩嘩的響著,一邊傳來低低的笑聲,“都是男人,有何害羞的?況且以我兩人的關係,難道我要讓你在外麵等著不成?。。還是說,燕兄害羞了?”
    被戳中死穴,沒理智的小子蹦高的幹脆竄到屏風後麵,嘴裏嚷著,“我哪裏害羞了?哪裏哪裏?!”結果一頭撞進剛剛從浴盆裏爬出來的雲冕懷裏。
    雲冕將將在身上裹上一件深色帛袍,還未擦淨,揚笙被撞了一頭一臉的水珠,抬頭一看,隻見雲冕衣衫半攏,鎖骨和小半個精壯的胸膛上微微泛著水光,俊美的臉龐上覆了幾縷淩亂的濕發——登時一股熱氣直衝鼻腔雙頰,急忙撒手掙開,一雙眼睛溜來溜去不知看哪。
    雲冕又伸出手去扶住他的肩,跟著他低下頭去睇著他的臉,低低的笑了一聲道,
    “不是害羞,燕小兄弟雙頰豔豔又是為何啊?”
    揚笙聞言燙著了一般蹦開,指著半是認真半是玩笑的罵道,
    “雲冕小兒,不要動不動就把老子當女人一般調戲,小心遭天譴!”
    突然抓空的手心有點發癢,雲冕掩飾一般的收回手開始穿衣服,一邊笑著調侃,
    “噢,這麼說,燕兄其實是個雄赳赳八尺大男兒。”
    揚笙跳到桌邊一邊給自己倒茶一邊得意洋洋的說,
    “你也不用笑話我長得矮,今天晚上我便去風月閣顯顯身手,看看那些鶯紅柳綠覺得我男人不男人——雲兄要不要跟去做個證?”
    雲冕抓在衣扣上的手打滑了一下,忽略心中的不舒服,故意用長輩回答吵著要去集市的孩子的口氣回應道,
    “當然好,若沒有我去看著,怎麼放心讓燕小兄弟一個人去那種魚龍混雜的地方。”
    揚笙氣結,轉身不想理他。
    ……
    花街入夜總是最繁華。燈紅酒綠,人聲鼎沸,總有氏族大夫結伴嬉笑吟遊,又每見閣上軒窗兀得掀起一條縫,露出點胭脂顏色。
    風月閣便坐落在這一街繁華的最前麵,重簷高閣,紅燈高掛,當街是極盡奢華的瓊樓碧宇一座,後院的藏了無數曖昧的深院回廊。
    門前龜=公眼見,遠遠的便扯開麵皮燦笑著吆喝道,
    “雲府雲大人攜友前來!”
    話音未落就看見一身金紅的老鴇抖著香帕扭將上來,滿麵笑容道,
    “哎喲喲,大人可是來了——您若再不來,非得讓荷素那丫頭思念個相思憔悴而死呐。”
    雲冕微微笑道,“荷素現在可得閑?”
    那老鴇用塗著丹寇的手拈著帕子按住嘴角,笑道,
    “哪能不得閑呢?荷素打昨兒個您走了之後便跟失了魂似的,說什麼也不肯接別的客呢,打罵皆不聽了!我心想這也怪不得她,那丫頭得了您的寵愛,那還能看得上別人呢?我這就讓她來伺候您,那丫頭指不定多樂呢。。喲,這位小哥兒,頭次來咱閣裏吧?這模樣長得真真個玉樹臨風!可見出色的人物都願意湊在一起。媽媽我這就給你引薦幾個國色天香的姐姐來伺候!”
    揚笙跟在雲冕後頭,不知道為什麼失了剛剛進門時候興致勃勃的勁頭,微微板著臉。倒是他身後的榮環兒,自始至終的麵色惶惶。
    雲冕拉住老鴇,指示道,
    “那些梅蘭竹菊的就省省吧。我記得閣裏有個叫迷樓的,倒是真真有個性的,叫她出來罷。”
    “哎喲,”半老徐娘麵露一點難色,“這可不巧了,迷樓那丫頭正陪人喝酒呢,可沒法子馬上便得閑。”
    “不打緊。”揚笙的聲音突兀的插進來,引得幾人都看向他。卻見他依舊板著臉,冷冷道,“小爺也沒那麼急色,半刻都等不得。你讓那迷樓得了功夫再來。”
    那鴇母愣了愣,馬上又笑容滿麵道,“是是,這位小公子真真通情達理一個人,待我去催催那丫頭,這就讓她過去。兩位爺請先移步上廂——你,趕快帶著兩位爺過去,好酒好菜招待著!”
    三人跟著那一路點頭哈腰的龜=公便向樓上走,可巧碰上一個濃妝豔抹姿容中上的女子一扭一扭走下來,看見榮環兒便軟的沒骨頭似的諂笑著纏上去,嬌滴滴的開口,
    “這位爺……”
    卻見榮環兒猛地嚇一跳,仿佛甩脫毒蛇猛獸一般,一把甩開了那女子的手。那女子愣了愣,抿了抿嘴,一言不發的走下樓去了。
    雲冕司空見慣的微微笑了笑,毫不在意的又抬步向前,然而揚笙卻滿臉鬱鬱然的看著榮環,口氣不悅道,
    “小環兒,我後悔帶你來了。”
    榮環略略吃驚,
    “揚笙。。”
    “百業之中,娼=妓最賤。世人皆說他們可鄙可恨,又哪知簧言巧笑紅=袖羅巾下掩著的一把辛酸淚?你放眼這花場中,不是自幼便被家人賣出,便是走失了被人販拐來,即便真是自己甘願自賣樓中,又哪個不是有著難言之隱的?她們已經在這裏,你救不了她們出苦海,唯一能做的便是盡量待她們體貼溫存。視之為毒蛇猛獸,豈不是反而傷了她們的心,輕賤了她們?”
    榮環兒吃驚的看著逆著光的那個人——微微蹙著眉,靠近他小聲的責備的樣子,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這人……但想想似乎他的話也並不無道理,於是亦低低的回過去,
    “好,我便盡量小心善待她們。也就你,什麼都要管!”
    ……
    廂房臨街,一推窗便看見外麵熙熙攘攘的夜市。房裏的桌上已然擺了滿滿一桌佳肴。
    雲冕捏著一杯清釀倚窗望去,看見對麵的窗戶微微掀開,一隻素手伸出來拋下一張用過的胭脂紙。
    “北方的花場不若江南,順著河臨著水,一邊攬著佳人一邊看雕樓畫舫,小橋流水。”
    高大的男人嘴角含著一絲憊怠的痞笑,懶懶的半握著一隻拳撐著太陽穴,舒展著側臥在臨窗的小塌上,筆直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頜線勾勒出刀削般的側臉,明明暗暗的掩映在窗外室內的燈火中。
    揚笙隻覺得心中一陣一陣的悶痛,便一言不發的一杯杯灌酒。旁邊的榮環不讚同般的看著,看了一眼雲冕,欲言又止。
    突然房門彭的開了,剛剛的龜=公諂笑著鞠躬,道是,“荷素姑娘過來了。”
    揚笙挺起腰看去,隻見門外先是轉進來幾個一身嫩綠的小丫頭,一把春蔥兒似的婷婷嫋嫋的圍著桌邊站了一圈兒,接著便垂著頭邁進來一個穿著石榴紅廣袖衫,下麵拖著月白色錦緞長儒裙的垂髫美人。
    雲冕依舊懶懶的,漫不經心道,“荷素讓我好等。”
    那女子抬起頭來,隻見她象牙膚色,頜尖鼻尖,顴骨高起,一張小嘴豐盈飽=滿,一弓一弧,嬌嫩欲滴。相麵的定道此乃紅顏苦命相,衛道士定罵這是狐媚禍水顏,然而那隻顧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恩客,卻肯每每對著這如花美眷一擲千金。
    她眉宇間含著輕愁,掃過雲冕和揚笙,又低下頭去,“荷素不敢。”
    揚笙頷首半掩在燭火的昏暗麵,看不清麵目,隻聽見他辨不出情緒的嗓音,輕笑了一聲,低低道,
    “果然是我見猶憐呢。”
    雲冕微微挑了下眉峰,薄唇淺淺的抽動了一下壓抑了一抹微笑,招手柔聲道,
    “荷素,過來坐。”
    荷素抬起頭,雙目平靜無波,幾乎如同一個琉璃眼的漂亮玩偶,然而那精致如花的嫩唇卻綻開出一朵粲然的笑容。她曳動美麗的裙角,不快不慢的走過去,翩然落座在了雲冕身旁,掀動花紋繁複的衣袖,默默的為自己的恩客斟滿了一杯酒。
    雲冕寵溺的看著懷中垂著首的美人,骨節分明的大手覆上半掩在錦袖中的柔夷,拇指按在美人指根柔軟的骨節處輕輕揉=捏,雙唇貼近伊人馨香的青絲,輕笑著低聲問道,
    “荷素可想我了?”
    風月閣的頭牌花魁靜默了片刻,聲音細細的小聲開口道,
    “對鏡獨理雲鬢時,見得春風更斷腸……”
    “當!”
    未及雲冕開口,一直默默喝酒的揚笙兀得重重磕了下酒杯。荷素略略詫異的看著這位麵色有些陰沉的少年公子,然而雲冕隻是微笑著不言。一室募得寂寂,隻聽聞燭芯偶爾啪的炸開。荷素略略不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手不自覺的絞著帕子。然而雲冕渾然未覺,抓起荷素拿著酒杯的手,怡然自得的拉起來喂到自己口中去。最終竟還是揚笙打破了僵局。他依舊用那平淡的幾乎呆板的聲音道,
    “聽聞姑娘精通琴藝,不知在下今日可有這個耳福,聽姑娘彈奏一曲。”
    荷素立刻感激的笑笑點點頭,起身轉到席下擺著的一架古琴後麵,背靠著畫了高山流水的屏風,素指一劃彈唱起來。其聲細細,然而總能在人以為是極致的時候如拋鋼絲般又拔上去一個音階。然而看那歌者,依然含眉斂目,沒有半分勉強樣子。
    揚笙倒真是聽得有些愣愣的了。唱至此時,大概是到了一個高=潮,隻見荷素運指如飛,兩隻手白蝴蝶一般翻飛在琴弦之上,琴聲時而如瀑布如急雨飛流直下,時而如大珠小珠落入玉盤丁丁當當。募得,荷素青蔥一按,紛亂繁雜的琴音戛然一咽,隻聽一片寂靜中女子又緩緩啟口,先是低低軟軟如孩童喃喃癡語,緊接著便越爬越高,越來越明亮,琴聲也琳琳嚦嚦小聲附和,繼而越來越高,越來越響,琴聲和著人聲盤旋而上,直至荷素突然輕啟膻口,清嚦嚦又唱出一聲極高的高音,如細絲般越拉越長,越繃越緊,揚笙隻覺的自己的心也要拉緊了,卻突然,
    “啪!”
    房門猛然被人打開,也將荷素的琴聲猛然打斷。
    揚笙駭的渾身一抖,接著便聽見臨床的某人發出幾聲可恨的嗤笑。揚笙故意不理,轉頭怒視沒禮貌闖進來的人,卻馬上又呆了呆。
    來人是個女子,身量高挑細長,一身血色盛裝包裹,雲鬢高聳,逆著光立著,一臉寒霜。
    她一對晶瑩流轉桃花眼,兩條英挺的修眉飛揚,臉盤削尖,高鼻薄唇,說是女子然而眉宇間卻帶著隱隱強勢英氣,說男子那麵容又實在嬌媚。而這張過於危險而美麗的臉上,最醒目的便是這女子右半張臉上的刺青——覆蓋了整個眼眶,小半麵額頭,和小半張臉頰的烏黑的花枝圖案,張牙舞爪的盤踞著,讓那女子本就凜冽的氣勢更帶出一點邪魅。觀察她顧盼睥睨間,揚笙便可看出,這女子脾性定有些異於常人之處。
    她側頭看向縮在古琴後麵的荷素,不動不語,隻是定定的看著,一片不輕不重的寒意便在房間中蔓延開來。荷素抖了抖,垂著頭又向後縮了縮。於是那女子放過她,帶著睥睨的神氣又環視室內一周,突然向著揚笙勾唇露出一抹淺笑。
    頓時揚笙隻覺室內先前冰冷的氣氛如同春暖花開一般,五髒六腑如同喝了一杯佳釀,一路溫熱過去。心中不禁暗道,這女子實在不簡單。卻見那門口站著的妖孽微微福了福,用她略有些沙啞的嗓音道,
    “小女子迷樓,過來伺候兩位爺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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