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6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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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家的餛飩果然皮薄餡大,汁鮮湯美,就著自家特釀的桂花露,一口鮮辣,一口清甜,爽快無比。
    揚笙齜牙咧嘴哈著氣咬掉半個混沌,轉頭看著攤熙熙攘攘的市集,笑著大聲蓋過周圍的雜聲問雲冕,
    “這下裏巴人的餛飩攤,比起你那黃家樓一桌宴,是好是壞呀?”
    雲冕吃得口齒留香,聽他一問,便“嘚”得一聲放下手中的海碗,點頭應道,
    “果然風味更佳。雲某方知這世上的美食不是多幾兩阿堵物就可以換得來的。”
    少年將頭向外麵的民俗風景畫微微一擺,睨著雲冕微微笑著說,
    “你看外麵那些活得快樂的人。他們的臉上蒙著灰塵,身上蒙著灰塵,發上蒙著灰塵,因為他們要天天的走著外麵的那條黃土路。他們走著去勞作,走著去買賣,走著趕回家,然而你看,他們的脊背清爽的很,四肢靈活得很,並沒有附上金銀化成的肥油和肚腩。我常常坐在這裏看,看著他們沒有錢的生活著,卻覺得他們比我要快活得多。我方知原來要活出滋味來也並不是單靠阿堵物就可以辦到的。”
    說罷他沉默下來,專注的看著外麵的街景。
    攤外的人們全神貫注的忙碌著。捏著三個銅板的孩子,急不可耐的跑向賣糖葫蘆的老人,換來一串晶瑩剔透的紅果,小心翼翼的噙著笑容舔了第一口;滿臉褶皺的賣糖葫蘆老人,習慣性將銅板在衣角上擦擦才放入錢箱,然後笑得滿臉開花的看著綁著小犄角的孩子滿臉幸福的小心翼翼的咬下一顆果子。買首飾的女人在一堆平價的簪子中挑揀著,捏在手裏兩三隻,比來比去,再撥一撥堆著的,又全部放下。忽然滿臉驚喜地搶起一支,連忙板起臉轉過身去與老板討價還價起來。
    雲冕順著少年的目光看向街道中,隻看見一群為生活而尷尬著的透支著生命的可憐的人。
    “縱使會壓在背上身上,我還是寧可多多益善的囤積些阿堵物在家裏。”雲冕不動聲色的暗想。但卻絕不會傻到說出來。不知為什麼,他對這少年有著格外的興趣,故而刻意小心不想惹他生厭。
    一個挑擔子的漢子,滿頭大汗的走著,遇到熟識的茶鋪老板,坐下要來一碗茶湯,從懷裏掏出一包布包的烤餅,邊吃著邊露出點溫柔的神色。
    “那一定是他婆娘臨出門前塞給他的,真恩愛嘖。。”
    揚笙壞笑著轉過頭來跟榮環而低語,榮環很鄙視的看了他一眼。
    此刻揚笙像周圍的人一樣,盤著雙腿捧住比頭還大的海碗,邊吃邊觀望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不自知的微微笑了出來。
    少年格格不入卻又分外融洽的融入到了這一幅灰塵,汗水,熱氣的畫麵中,壞笑得嘴角和若有所思的眼神,散發出即娟秀又陽剛的味道。
    矛盾。雲冕腦海中閃過這樣一個詞。少年的方方麵麵,都顯示出了這樣一個詞,矛盾。
    明明帶著小廝的公子哥兒,卻滿頭大汗的在餛飩鋪裏吃餛飩;明明常說出奇怪卻頗能說通的道理,卻又往往如市井野夫一般的爆粗口。雲冕又看向榮環,清秀卻冷淡的臉,帶著一副“你真是活寶”的表情看向少年。
    是了,就是這樣,這家夥是個活寶。
    雲冕將將弱冠年紀便成了雲府的大當家,雖閱人無數,卻極少誠心誠意地想要交一個朋友。然而對於揚笙,他卻產生了一種幾近急切的與之結交的衝動。
    “敢問令尊可否就是京中大儒燕孔老先生?”此燕孔其人年過半百,德高望重,不論書畫文學都有頗高造詣,被人譽為京城第一大儒。燕儒先後有一女一兒。其女燕娉婷未出閣時是京中聞名的絕色,後嫁與了名不見經傳的一戶燕家世交,讓世人扼腕;其子傳言不多,世人僅知他小燕娉婷五歲,今年應當是十七八年紀。雲冕見揚笙姓燕,年紀又相當,便出言猜測,實際上隻為了套出揚笙的家世。
    哪知揚笙聞言嗤笑一聲,點頭道,“是啊,正是那老不害臊的。”
    雲冕吃驚的“咦”了一聲:哪有這麼說自己的父親的,更何況是城中公認的大賢?
    又見一旁沉默許久的榮環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意似責備但嘴角卻強壓著一絲笑意。
    拋下炸彈發言的揚笙卻仿若未覺,人就一本正經的說,
    “你可知這世上人的壞,分為大壞和小壞。大壞十中有二,小壞人人都有,然而唯獨是表麵看起來聖潔賢德的,是萬萬不可能存在的。人本非神,孰能無欲?有欲則有貪,有貪則有邪念。越是裝出聖賢的樣子,越是掩藏了自己的醜陋,反倒不如將貪念明明白白擺在臉上的真小人。”
    雲冕忍俊不禁,
    “所以你是說,令尊其實是個假聖賢。”
    揚笙搖頭含笑,伸手取了隻竹箸,“叮叮”的敲了兩下碗沿兒,半閉著眼拖腔唱道,
    “瞎子裝明眼,婊子立牌坊——我看這世間再無一個真賢人!”
    說罷投箸,看著雲冕詫異的臉,愉快得哈哈大笑起來。
    ……
    雲冕若有心與誰結交,那人必然是逃不了的。
    相遇的第二天,雲冕便令人抬著一壇上好的黃州出窖十日的蘆湖清登門拜訪去了。燕孔好酒,最愛的便是黃州春分時節出窖的蘆湖清。這種酒並不難得,隻是奇就奇在出窖三十天,每五天變一次味道,由清辣至香醇,口感層層不一。燕孔最愛的便是蘆湖清出窖第十日的味道,清而不嗆,醇而不鈍,入口千般變幻,實屬酒國佳品。然而難在這酒產自南方,在江南尚還易得,在江北要能嚐到當年的新酒可謂不易。需的專門雇了一人一馬加急趕送,方能在十日之內勉強送至府內,往往也隻有小小的一罐。如今雲冕送來半人高的一大壇,燕老先生隻看著便覺得解了大半年的酒癮,不免笑的老臉開花。
    雲冕看著老先生的饞酒模樣,忽的便響起前一天揚笙在餛飩攤上的發言,“老不害臊的,”登時暗道一聲“害人精”,屏息用力壓下突如其來的笑意。
    “喲,老頭子,有人給你送酒來啦?”清越如有實質的聲音從後堂傳來,轉眼便轉進來個淡青長衫的身影,一進來便嬉皮笑臉的蹭向那壇新酒。燕老先生“啪”的拍掉他的手,氣憤道,“客人還沒走,像什麼樣子!況且你也太沒有規矩了,當著人怎麼能叫你爹是老頭子!”
    雲冕齜著虎牙小狗一樣笑了笑,回敬,
    “老頑固,你明知道我都叫了你老頭子十幾年了,何不幹脆裝作沒聽見?每次這麼爭來爭去的,不是反而讓外人看了笑話?”說罷他轉頭看著來人,一抬下巴算是打了招呼,吊兒郎當的說,“雲兄來啦。”
    燕老本就氣得臉色發黃,見他這樣更加提不上氣來,抽起拐杖來急急的在揚笙背上打了三下,斥道,“你個混世魔王,雲大人是聖上欽點禦前進言,什麼時候成了你家兄弟了!”
    雲冕見揚笙被打,本還有些著急,但似乎那三下燕老先生並沒有下重手,隻見揚笙麵不改色,隻是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雲冕被看得有點毛,忙說,
    “什麼進言不進言,燕小兄弟願意與雲某交好,雲某萬分榮幸。”說罷有點緊張的看著揚笙。
    那小子麵無表情的眨巴眨巴眼,嘴一咧又露出了又精又憨的招牌笑容,
    “有什麼好榮幸的,談得來就多來往唄。昨天蒙你請了一碗餛飩,今兒個咱們去聽小曲兒,我請你一杯酒,如何?”
    雲冕鬆了口氣,心道這孩子雖然有時候看來溜兒精,性子其實恁憨,一些微妙的事情不知道是懶得,還是根本察覺不到,根本就不過腦子。他於是拱拱手,說道,
    “說到找樂子,雲某是十二分的信任燕小兄弟了——焉敢不從呢?”
    雲冕說笑著與揚笙步出大廳,卻見揚笙轉個彎向後院走去。
    “燕兄這是。。”
    “噓,小聲!”揚笙帶著壞笑側頭打斷他的話,“我們去牽馬。今朝天氣好,正是踏青日。”
    雲冕懵懵的有點摸不著頭腦,“那悄聲又是為何?”
    揚笙“切”的一聲,憤憤道,“那老頭還當我小孩,總是怕我摔著,真是。。喂,你笑什麼?”
    雲冕硬生生刹住衝到嘴邊的笑聲,抽搐著搖了搖頭。
    ……
    陽春三月,百草枯黃,城外是一片連綿裸露的黃土。然而細看卻又一層絨毛似的嫩綠小苗,從幹土間怯生生的冒出頭來,淺草才能沒馬蹄。
    “燕兄,初春時節,萬物將生,便是看見了飛禽走獸,也是幹瘦疲軟,恐怕也沒有什麼獵獲的價值吧,”雲冕看著揚笙後背上那雄赳赳的一桶箭,有點無奈的開口。
    揚笙白了他一眼,氣哼哼道,“誰說要打來吃了。”
    “那是。。”
    “你等著看!”
    略帶得意的清越聲線飛揚在獵獵寒風中。
    少年換了一身暗紅色流紋窄袖勁裝,外麵套一件暗銀色狐裘坎肩,頭發用同色綢帶高高紮了一個馬尾,青絲隨風飛揚,背上還背了一隻黃銅雕雀紋的箭筒。他挑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眼神專注的看著遙遠的某一處,一手支起弓,一隻手緩緩從箭筒裏抽出一直箭來,忽的一夾兩腿,那匹青灰色高頭俊馬便清嘯一聲帶起一陣風衝了出去。
    雲冕隨著少年奔馳的方向看去,果看見那裏的淺草間正哆哆嗦嗦的伏著一直身量還不是很足的小兔子。
    這獵物也忒。。雲冕有些哭笑不得的想。
    那兔子警惕著瞪著那飛馳而來的一人一馬,忽然一躍而起,身體一伸一縮便飛竄出去。
    揚笙一刻不耽誤的舉箭搭弦,“噈”的飛出第一支箭。瞬間一抹鐵色便“哆”的一聲頓在了飛跑著的兔子麵前。那兔子一驚,轉頭又向另一個方向竄去。
    “也不是很好麼,他的箭法。”雲冕微微笑著想。
    然而卻見揚笙不急不惱,一揚手又抽出三隻箭,“錚錚錚”連發出去,箭箭都精精準準的多在那兔子鼻子前麵一發絲處。可憐的兔子已然嚇瘋了,最後那一箭時,隻見它尖叫一聲往高處竄了竄,竟昏頭漲腦的轉頭向著揚笙竄來。
    馬上的少年發出一聲喜悅的呼喝,縱馬向著那兔子飛奔而去,一手扯著韁繩,壓低身子轉下馬去,長臂一伸將迎麵而來的獵物一把撈進懷裏。
    雲冕目瞪口呆的看著剛剛展露了極其精湛的箭術和騎術而渾然不覺的少年樂嗬嗬的顛著馬靠近,實在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我啊,又不缺吃不缺穿,怎麼舍得把這麼可愛的小東西一箭刺個對穿呢?”揚笙撫摸著懷裏皮毛雜亂哆嗦的快把肉從骨頭上搖下來得可憐小兔子,笑的眯起一對清亮亮的眸子,“這小家夥,回去送給姐姐,她肯定歡喜。”
    雲冕回過神來,抿了抿嘴唇,突起惡作劇之心,故意問,
    “所以,你來打獵,從來都是獵活物,從不獵死物?”
    少年爽快的點頭,“正是。”
    雲冕又問,“若是活著逮不住的獵物,也不殺死嗎?”
    少年倨傲的一甩頭,得意曰,“哪有我逮不住的?”
    雲冕露出如願以償的壞笑,環顧四周,突然指著不遠處樹林間的一株小楊樹,挑釁道,
    “我賭你逮不住那隻歌梟。”
    揚笙凝神看去,果然見枝葉間一隻得意洋洋的銀白色鳥兒。歌梟,鳥中之自傲者也,其歌婉轉如笙,銀羽白胸,嘴角殷紅,喙橘,世人常常獵之以圈養家中,聽其吟唱。然其行動靈敏,又善藏匿,故而市麵上並不常見。
    少年眯著眼吹了聲口哨,道,“雲兄這回可真是發現好東西了。”說罷他一震韁繩,催馬小步靠了過去。
    等到了離那歌梟不近不遠的的位置,揚笙突然停下,隨手便射出一箭。雲冕一急,果然見那鳥兒撲棱棱的飛了起來。卻見這騎馬的少年自信一笑,抬手拉滿弓弦又射出一箭。
    這一箭來得凶猛,帶著嚦嚦風聲氣勢凶凶的飛馳而去,竟然幹幹脆脆的射斷了一支枝幹繁複的樹枝。那斷枝立刻飛速墜下來,不早不晚正正巧巧將飛起一半的鳥兒一並罩到了地上。
    罩不住的。。雲冕腦中剛剛閃過這個想法,便看見那鳥兒已然氣急敗壞的撲棱著將那樹枝掀翻,尖嘯一聲又衝天而起。
    電光火時間,隻聽見又一陣弦震,揚笙已經射出一排不知什麼時候拿在手裏的利箭。這一排長箭“多多多”深釘今樹幹裏,如同一麵籠子,擋在了那隻歌梟麵前。雲冕還未明白,卻見那鳥兒啾啾的叫著,卻並不知道繞過那排長箭,隻是憤怒的扯著箭翎掙紮。
    揚笙立刻抓住時機,片刻不耽誤的衝上去,一把將那鳥兒攥在手中。
    雲冕看著凱旋歸來的獵人,張了張嘴,不知道要問什麼。
    “歌梟性子烈,又隻會直著飛。我將它一照麵打在地上,便惱了它。然後在用箭擋住他,它也氣的不知道逃脫了。”少年善良的沒有嘲笑雲冕發呆,隻是好心的解釋道。
    雲冕肅然起敬,拱手道,
    “燕兄果然乃當世之狡詐人物也。”
    揚笙噗哧笑出來,把捆得牢牢的炸著毛兒的鳥兒扔過去,笑罵,
    “你小子說什麼呢。”
    雲冕定定的看著那春風裏越發顯得溫柔起來的眉目,有某種情緒由心而生,糾纏進目光裏牽牽繞繞。
    ……
    回去時,兩人牽著馬經過後院,正巧看見燕老先生自己一個人坐在池塘邊的小亭子裏偷偷的溫著一壺蘆湖清,看見揚笙一身騎裝,便頓著拐杖大罵,“你這混小子,又偷偷去騎馬!!”
    揚笙躲在馬後麵做了一個鬼臉,“老先生,你不也偷著喝酒呢麼。你在這裏娘知不知道啊?”
    燕大賢頓時紅了一張老臉,鬼鬼祟祟的瞥了一眼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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