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荏苒的梭，在未知的軌道前行。
    玉樓長個子了，但是空顏卻總是高他半頭，這讓他打心眼兒裏有些不服氣。這已經是玉樓在這裏的第五個年頭，一切成長在不知不覺之間，不少熟客見了他甚至還會打聲招呼，不過，也僅限於此。
    那些客人，早已耳聞這孩子驚世駭俗的美豔，深褐色的瞳毫不沾染世間的惡俗，清秀的臉龐有著令人嫉妒的完美弧線，烏黑的發隻紮了一個發髻，簡簡單單的孩子，卻足以令任何一個見到他的人都深信，他會改變這裏的一切。
    他是這不歸樓中最特殊的存在，客人們見到他的時候，必須故作鎮定，迅速離開，否則，就範了不歸樓的大忌，終生不得再踏入樓中一步，甚至還會引來殺身之禍。這是玉樓所從來不知的。
    玉樓十四歲生日那天，大清早在屋外收到一份荷葉糕，不用說，肯定是那家夥在廚房忙活了一夜才做成功的，玉樓抿唇笑笑，銀色的匙久久停在口裏。
    這味道，有些冰涼呢，或許有解暑的功效？一如空顏身上的味道，夏日中的涼荷。
    隻是一整天，他都沒有再見到空顏，那家夥跑到哪裏去了呢？不知不覺中，幹活也有點神情恍惚了。
    直到夕陽西下，仍是沒有見到念空顏的身影，天色漸漸暗了，夜裏的風轉涼，從窗外吹動了屋裏的簾子，玉樓捏著被角坐起身來，漆黑的一片，空顏不可能偷跑出去一整天學武功吧！難道出了什麼事？就算要出去也會提前告知的呀！花玉樓越想越急，最後實在忍不住，翻身下床去取衣物。
    四月底的夜還有些沁涼，玉樓緊了緊領口，穿過荷塘。那晚的月色很美，荷塘之上鍍了一層銀光，原本應在次月才會開放的令箭荷花和百枝蓮已然盛放。先去念空顏的住處看看吧？
    樓中打雜的孩子們都睡在後院的一小幢閣樓中，唯獨他和空顏，擁有自己的小閣，隻不過不似其他男子那般豪華罷了。
    空顏的房間離他很遠，要穿過大半個院子，才能在歪歪扭扭的小路上穿梭之後見到漆黑的影子，玉樓甚至覺得這地方晚上來還挺可怕，加快腳步，走到門前，敲門，卻無人來應。
    花玉樓小心地推開房門，吱呀一聲，屋內仍是一片漆黑。燈台還是嶄新的，今夜已過半，看來屋子裏根本沒有人。
    “玉樓哥哥？你是來找他的嗎？”房門外響起一聲清脆的童音，花玉樓吃了一驚，慌忙回身，那是樓中一個負責打掃的孩子，輕煙，才剛八歲年紀，像他們彼時那般年少，亦無知。
    “嗯。”即便不想別人知道空顏丟了，但是已經被發現了，也沒什麼好驚慌的了，玉樓點點頭，看不出表情。
    “他……以後……不住這裏了……”
    “什麼？”
    “他搬到了‘空顏閣’。”輕煙說的謹慎小心，似乎在捉摸玉樓的心事。
    空顏閣？那是在哪裏？難不成……樓中前段時間在大修，前院的中央矗立起兩棟閣樓，莫非，空顏被抓去了？
    腦海裏的第一個印象，就是空顏並非自願去的。
    花玉樓跑出房去，徒留輕煙，在夜色之中靜靜佇立。
    空顏閣，果然，嶄新的牌匾高高懸在閣樓的二層正中，黑底燙金大字，寫得紛繁複雜，就快看不出是空顏二字了，這是誰的手筆，把空顏寫得如此之醜。
    還亮著燭燈，看來空顏還沒有睡，一定要去問問看，為何一整天躲著不見！玉樓氣憤地咬著下唇，衝進門去，將木製的樓梯踩得咚咚直響。
    二層的客廳隱約有些觥籌交錯的聲音，不時傳來人嬉笑打趣，空顏怎麼會在這種烏煙瘴氣的地方！玉樓皺了皺眉，穿過屏風就是客廳，可是，玉樓卻再沒有踏上一步的勇氣。
    宛轉動聽的歌喉，如水般流暢的古琴，時隔三年，又一次聽到：
    笑卿香檀口，
    莫賦離苦愁。
    水袖攬流光，
    飛仙登玉樓……
    是他的聲音，整顆心忽然如投入河底的石頭一樣，再也無法浮出水麵，很想一頭紮入水中，再也，再也不露出腦袋，就那樣憋著，直到死去。
    一曲作罷，掌聲拍得稀裏嘩啦，一大群人說笑。
    “空顏公子的曲子果然名不虛傳呐，今夜能有幸得見公子真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肖員外哪裏的話，以後還要仰仗各位多多捧場。”惑人的語氣，微笑著。
    “哎喲……我看看……空顏公子一雙玉手可真是、真是……”像是想不出辭藻來形容。
    “哎？空顏公子的皮膚可真嫩啊……實在是叫人難以自製啊……”
    聽起來七七八八有一大票人圍著空顏，屏風後的呼吸久久無法平複，玉樓知道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隻有在不歸樓中接客的男子，才會被尊稱為公子。那樣諂媚的聲音，怎麼會從空顏的口中說出，不信，不會信的！心底最後的一絲掙紮不肯妥協，沒有親眼看到，什麼都不會信的！
    可是，好不甘心，空顏，難道真的是你麼……在妥協和堅持的邊緣苦苦徘徊，難以決定，玉樓的指尖輕輕扶著屏風，呆立了半響，才緩緩露出半個腦袋。
    可是眼前的一幕簡直要讓他的心掉入萬丈深淵從此萬劫不複！那個滿臉坑坑窪窪的精瘦男人正恰好一把將空顏攬入懷中，硬生生吻了如櫻如桃的檀口，肆意而惡心地舔吻，空顏卻沒有反應，更沒有推開。
    玉樓哭了，像個犯錯的孩子一樣逃走，一夜未眠。是，不得偷窺任何場景這是不歸樓的規矩。
    ———————————————————————————————
    樓兒，很抱歉不能陪你度過生日，因為今天亦是我的生日，是我自由的最後一天。我被拖去沐浴更衣舉行必要的儀式，一整天累到虛脫，夜裏還要對著一大群男人唱歌，我累不累啊我！
    昨晚我折騰了一整夜，才在阿麗的諄諄教導之下學會做你最喜歡吃的荷葉糕，我還偷偷嚐了一塊，苦不啦嘰的，真不明白你怎麼會喜歡吃這種東西。哎。
    客廳的屏風在燭火的照耀之下，可以清晰地看出你的影子，我知道你在那裏，我知道你總會找到我的，在這裏，空顏閣。
    這是我們的宿命，隻是我沒有想到會到來得這麼快，我甚至可以聽到你的心一塊塊被撕裂的聲音，可是樓兒，我隻能這樣，因為我要保護你。樓兒，別那麼傷心，現在隻是……隻是接客而已。當然，到了18歲，就會是不一樣的境遇了，希望我，可以保護你的初夜。
    我知道終將有一天，你也會走上和我相同的道路，但至少這樣，我還可以保護你兩年的自由。
    兩年，在你16歲之後，你要做選擇。
    我是多麼希望，你我從不曾在此相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