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然已經在醫院住了五天，期間應柯安臣的要求來來回回做了好幾項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的測試。
    除了護工，老師和管家也輪流過來作陪，老師還帶了幾本書給他無聊時翻看。
    君然感動之餘，發現陳宇洛臉色有些憔悴，眼下還冒著淡淡的黑眼圈。
    “老師不必這樣守著我的，這裏有護工有護士還有柯叔叔，我不會有什麼事的，倒是老師，你得回去補眠！”君然放下書本，目光擔憂地看著陳宇洛開口道。
    “沒關係的，我想在這裏陪你！”陳宇洛摸摸他柔軟的頭發輕笑。
    君然皺起秀氣的眉，“老師如果不去休息，萬一也病倒了該怎麼辦？”
    “……好吧，待會兒管家來了我就回去！現在不要看書了，你得多休息！”
    打了個哈欠，君然揉揉眼睛儂聲道：“嗯，我也困了，最近不知為什麼總是想睡覺！”
    “那睡吧！”陳宇洛幫他掖好被子，看著他閉上眼睛讓長長的睫毛在如玉的臉上投下一排細密的剪影。
    君然醒來時發現天色已經完全暗下，病房內隻開著一盞橘色的小燈，老師已經走了，取而代之的居然是父親！
    不過，也許是因為剛剛睡醒腦袋還帶著小迷糊，又也許是因為台燈的光線太過溫暖，總之，當君然發現坐在沙發上埋首於文件的父親時，他並沒有表現得如往常一樣心驚膽顫，反而覺得心底洋溢著絲絲甜意。
    魏柏森全身籠罩在暖光中，量身定做的西服完美地突顯出他高大健碩的身材，棱角分明的側臉微微低垂，看不見他深邃的眼，繼而也感受不到他冰冷的視線。
    魏柏森由文件中抬頭，對上那孩子怯怯卻透著欣喜的目光，像海底小心翼翼窺探四周的珊瑚觸角，那樣羞怯地把他看著。
    當觸及到自己的目光時，魏柏森看見那孩子連忙把窺視的視線收回，然後細細地叫了聲“父親”。
    “睡醒了麼？那就收拾一下，我們回家！”魏柏森把文件整理好，站起來說道。
    “額？”君然乍聽還有些發愣，隨即才明白原來自己可以出院了，而且父親還親自來接他！
    君然連忙坐起來到盥洗室換上自己的衣服，然後拿起床頭的幾本書，還是不大敢直視氣勢逼人的父親，微微垂著腦袋輕聲道：“收拾好了。”
    魏柏森沒說什麼，率先打開門走病房，君然見狀快步跟上。父子兩走到停車場，魏柏森沒有叫司機而是自己坐在了駕駛座上，“上來，”他回頭對著有些發愣的君然說道，“我們去吃飯。”
    君然鑽進車內，扣好安全帶，瞄了眼旁邊的父親，小聲問道：“我們不回家吃飯嗎？”
    “你現在不餓？”魏柏森反問。
    君然愣了愣，隨即點點頭，他真的餓了，回家還要四十來分鍾，恐怕等到那時他會餓得胃痛。想到這裏，他不禁疑惑，父親這是在關心他嗎？
    魏柏森載著君然來到一間采用園林裝潢的酒店，迎賓小姐穿著綢緞旗袍微笑地鞠躬。
    “您好，請問先生要在大堂還是在雅間用餐？”一個長相甜美身著及膝短旗袍的女服務員迎上來朝他們頷首道。
    “雅間。”魏柏森淡淡說道。
    “好的，請隨我來。”服務員抑製住紛亂的心跳，忙垂下眼不敢再直視這目光冰寒的男人。
    兩人由服務員引著走過曲折迂回的走廊來到一間臨於水榭的雅間。
    飯桌上，父子兩默默的用餐。
    魏柏森點的大多是素菜，而且味道都不錯，君然難得胃口大開的吃了兩小碗飯。放下筷子時，發現父親正眼神幽暗的看著自己，君然心裏打了個突，回想著剛才是否有失禮的舉動。
    “父親？”君然語氣小心地叫道。
    魏柏森看著眼前戰戰兢兢的少年問道：“聽你老師說，你想到學校去。”
    君然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
    “但你的身體不允許你上學。”魏柏森依然盯著他淡淡陳訴。
    “……”君然沉默了，剛從醫院裏出來的他實在沒有資格接口說“我身體很好，我可以上學”之類的話。
    若是在學校裏病倒了，會給老師和同學添麻煩的！萬一他們因此而厭煩自己，倒不如最初就不要去。君然黯然地想著。
    “走吧。”魏柏森沒有給太多時間等待他的答案便結束了他們簡短的談話。
    君然默默跟著他走出酒店回到車上。
    魏柏森發動汽車，路上他們沒有再開口。君然靠在座位上對著前邊的兩束車前燈發怔，眼皮越來越重，迷糊間便滑入黑暗中睡著了。
    再次醒來時，感覺汽車已經停了下來，四周靜悄悄的。皺皺眉頭，朦朧間感到臉上流連不止的異樣觸覺倏然離開。君然睜開眼睛，發現車子正停在家裏的前院，麵前的大房子隻有門口的兩盞燈和二樓的一個房間還亮著。
    “醒了？”身旁忽然響起父親低沉的聲音。
    剛從睡夢中醒來的君然有些迷茫，他轉過頭來才看見父親也在車廂中坐著，整個人似乎已經完全遁入黑暗中，讓人無法看清他的神情。
    “嗯？對不起，我睡了很久麼？父親為什麼沒叫醒我？”君然微微失措地解下安全扣，但有些卡住了按不下去！
    黑暗中一隻微涼的手掌按在他手上，“哢”一聲，扣子解開了。
    “你睡得很沉。”熾熱的鼻息噴掃在臉上，君然僵硬地承受著他從容不迫的觸碰。
    四麵八方籠罩而來的氣息，在黑暗中如同一張密密斜織的網，牢牢的將他捆縛其中。難以抗拒卻又糾結著恐慌，心底的情緒翻攪沸騰，紛亂得讓人不知如何是好！
    君然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他已經越來越搞不懂自己了，為什麼會對父親既懼怕又渴望親近。好像身體裏正住著兩個人無休止地爭奪著。
    “琅琅”一聲輕響，一道黑影輕巧地落在窗台上，這是藍姨養的波斯貓，白天總是窩在沙發下睡覺，而夜晚則會漫無目的的穿行在房子的每一個角落。
    君然沉默地看著它伸展四肢，然後猛然驚覺似的轉頭盯著這邊，眼睛折射出幽藍的光，白色的毛發在黑夜裏顯得尤為突兀。
    君然閉上眼睛不再與它對視，但那幽靈一樣的眼卻在腦海中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