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涯猜，符野现在一定很后悔出门前选择了隐形眼镜而不是那副会泛寒光的银边眼镜，那副眼镜还有两条眼镜链，走起路来很拉风。但符野貌似是嫌它重，压得鼻梁难受，今天就没戴，结果就是现在面对霍尔敦的气势生生少了三分。
    没办法啊，他那双眼睛就像是春日的湖水，安静又温柔。
    霍尔敦感觉到浑身的关节都开始僵硬，他就是忌惮这个大少爷，就是怕这个大少爷的手段。上回他本来只是想对柯家那个小姑娘下手，不想酒就进了这家伙肚子里，吓得他连夜就出国“旅游”。
    “好久不见，霍尔敦先生。上次FUE的晚宴你也来了吧？怎么不来和我叙叙旧？自从那年在玫瑰庄园共进晚餐以后，我们还没见过。”
    符野的话温柔礼貌，在霍尔敦眼里可就不一样了，他就听懂了两个关键词，“FUE晚宴”和“玫瑰庄园晚餐”。
    “梅列特少爷是越来越像您的父亲了。”霍尔敦开始有些尴尬，害怕符野算账便赶紧转移话题：“梅列特你是和钟一起来看他的奶奶的吧？”
    “顺路而已。”符野扭头去看钟涯，他正提着礼品向我们走来，左手两盒，右手三盒。
    其实，其中两盒原本是在符野手上的，但是，符野为了气势，就把它们给了钟涯。
    “老太太是醒的吧？”钟涯问钟倩。
    “是，但是你还是一个人进去比较好，这位先生……”钟倩的目光投向的是符野。
    符野双手插兜，冷淡地说：“我不会去拜见老夫人的，我只是顺路，我去附近咖啡厅等你，钟涯，你走时记得给我打电话。”
    “好。”
    前一秒，符野对着钟涯时还是一张笑脸，后一秒再对上霍尔敦立即就换了一张冷脸。这转变，不仅霍尔敦觉得胆战心惊，就连钟倩也脊背一凉，她有一种感觉，这位被称为梅列特的先生眼神里的警告，也有她的一份。
    钟涯手里的东西多，符野帮他开了门后就走了，走之前，他又给钟倩递了一个眼神。
    很明显，符野希望钟倩去找他。
    钟倩抓着挎包的皮质带子想追上符野，却被霍尔敦温柔地握住了手腕，在她耳边呢喃细语：“亲爱的，离那个少爷远一点，他太危险了，他可是算计着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包括你弟弟。”
    霍尔敦将钟倩驯服得很好，常常只需要这样一句话，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打断她的动作。
    “他是谁？为什么他和小涯都对你有那么大的恶意？”钟倩问。这个问题她困惑了许久，也问过霍尔敦很多次，霍尔敦都搪塞过去了，今天她忍不住再问。
    “我啊……”霍尔敦的神色逐渐变得阴鸷：“我是撞破他们小秘密的人。”
    钟老太太比钟涯想得还要精神得多，耳清目明的，一点也不像是刚从ICU出来的病人。她坐在病床上，背后靠着三个松软的枕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电视上的肥皂剧。
    钟涯真的希望，符野也能有她这种好身体，ICU里一出来就能这么生龙活虎的。
    “老太太。”钟涯把礼品往一旁的桌子上一放，看老太太连个眼神都不愿意给他，他便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前，从果篮里拿出一个橘子，问：“要吃橘子吗？我给您剥一个？”
    老太太冷哼一声，抬起夹着血氧仪的手就想像以前一样去戳钟涯的额头，钟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提醒到：“老太太，血氧仪还在，血氧仪经不起你这么折腾它。”
    老太太整张脸都皱在一起，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还晓得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我以为你在京城都死了！你个小娃娃气性是真的大，说了你两句就三年不回家？”
    钟涯不想把见面闹得太僵，也懒得跟老太太讨论当初是不是真的“说了两句”。
    老太太收回了手，钟涯便低着头去给她摸了一个绿中带黄的蜜桔，自顾自地剥起橘子皮。
    老太太中气十足，抑扬顿挫地说：“你还是有点良心哦，听说老婆子我病了也晓得回来看看，就证明，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奶奶。”
    “他们说你快死了。”钟涯扒着橘子上的白丝说道。
    “那是我叫的！不说我要死了你会回来？你还在京城快活嘞！”
    老太太自爆地算是痛快，钟涯暗自吞了一口气，心想不能发火，怎么说能找到徐饰，还有钟家人的一份功劳。他把剥得干干净净的蜜桔递给老太太，说：
    “那您老还挺神，提前就知道自己会脑溢血——说说看，原来什么计划？”
    “告诉你干啥子？现在你都回来了。”老太太喜滋滋地吃着孙子剥的蜜桔，说道：“你晓得我为啥要让他们几个叫你回来伐？”
    “为什么？老太太你想我想得肝疼？”
    “你小子不开窍！”老太太又想抬手戳人额头，又一次被眼疾手快的钟涯一把抓住，她只好又收回去了。
    “你是我亲手养大的孙子，我去见你爷爷以后，我的什么都是你的你要是再不回来，你大伯母和小孩就什么都不留给你了！”老太太说得振振有词。
    钟涯的神色语气都还是淡淡的：“我对那些东西没什么兴趣，他们要他们拿去就好。”
    钟老太太急了，直说：“你是不晓得我们家有多少东西！你在京城那些年还是没得吃苦！钟窈那个贱人是不是还在偷偷摸摸给你打钱？我跟你说，你莫要她的！你是我们钟家的娃娃，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钟涯不禁皱眉，一开始他还天真的以为老太太变了，不曾想还是一样。
    “我在京城的生活不靠她。”
    钟涯在FUE的那1％的股份足够他活得比大多数人滋润，即使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他也能租一套宽敞的公寓，过最高品质的生活。
    老太太怒气稍减，话锋一转，又说：“我哦，老了，也不管你了，你爱当医生就当医生，毕业后就回来，回沪都上班，娶个顶好的媳妇，好好陪着我，陪着你爸妈。”
    老太太还是老样子，钟涯见怪不怪。
    “再说。”他敷衍道。
    “别搪塞老太太我。”老太太的语气又开始急了：“我打听好了，你今年大四，要实习，你可以回沪都实习，我帮你搞，你回来。”
    “……”钟涯不想说话，怕一开口就忍不住和老太太吵起来，见老太太手里的蜜桔吃完了他便随手在果篮里拿了一个更绿的。
    “不吃咯，这橘子酸得掉牙。”老太太说。
    钟涯还是剥开了蜜桔：“我剥给自己吃。”
    “吃吃吃，你喜欢就都是你的。”老太太很大方，自以为把所有东西留给孙子就是自己是位好奶奶的象征，无论是小时候的半个苹果，还是现在的钟家财产。
    剥给自己吃的蜜桔钟涯剥得就没那么精细了，把那层绿皮一剥就开始把沾着白色丝络的桔瓣送进自己嘴里。
    “你还记得你景爷爷家的大孙女，比你大五岁那个，现在还单着，我和你景爷爷啊觉得……”老太太自顾自地盘算着，话说到一半就被钟涯打断了。
    “您不用给我打算，她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她，她喜欢的人我认识，跟我除了性别没有一点像的地方。”
    景家孙辈的长女景澜，喜欢的是，花都的梅列特小少爷。钟涯很想直接对老太太说，她喜欢梅列特，巧了，我也喜欢。
    钟老太太的语气更呛了：“你说的那个我晓得！外国人！喜欢个外国人对得起祖宗？她以前年轻，不懂事，她现在可说了，都听她爷爷的，我就说，我孙子也听我的。我都夸下了这个海口了，你不能拂了我的面子！”
    一个橘子吃完了，酸酸甜甜的，很好吃。钟涯站起身，说：“您自己答应下来的，您自己解决。我明确地告诉您，我，有爱人了，也是个外国人。”说着，就展示了自己无名指上的蓝宝石戒指。
    戒指是符野那枚，因为比他那枚小了一些，中指戴不下，在无名指刚刚好。
    “你说什么？”老太太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便像个疯子一样就手边能拿到的东西全部砸向钟涯：“你个不肖子孙！跟你姐姐那个贱货一样，喜欢点什么不好喜欢洋鬼子！钟窈！都是钟窈那个贱人害你！我养出的孙子怎么会喜欢洋鬼子！”
    钟涯还想说，不仅是个外国人，甚至还是个一米八七的大男人。
    病房外的人听见了动静连忙开门进来，不是钟倩和霍尔敦，而是钟海和大伯母，还有两个小护士。
    钟海质问钟涯：“你对奶奶说了什么？大哥，你明知道奶奶病了，刚刚出ICU，你为什么还要气她？”
    钟涯阴着脸，没有看捂着心口还在对钟窈口吐芬芳的钟老太太，只是打量着钟海：“拜托，以后别再指望我回来演这种孝子贤孙的戏码，我这人恶心被人算计，更恶心被人算计。”
    他往后一退，出了病房的门，遇见了被护士叫来的小师兄，笑笑说：“抱歉，给二师兄跟你添麻烦了，我这个不肖子孙，不会再来了。”
    小师兄一头雾水地进了病房，钟涯做了一个深呼吸，走了。
    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钟涯走到了楼梯口后，声音消失了，他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一步步地结束这场他自投罗网的闹剧。
    走出一楼的旋转门，阳光正好，符野正坐在医院草坪边的白色长椅上，阳光洒在那春日绿的衬衫上，明媚耀眼，正是他想象过的光景。
    “这么那么快就下来了？”他问。
    钟涯伸了个懒腰，坐上长椅，顺手揽住符野的肩，说：“老太太想留我下来跟人结婚，我不同意，我不是还要跟你谈恋爱吗？”
    符野垂下眼帘，说的话一针见血：“总之，他们没变，你也没变。”
    “对。不愧是你。”钟涯觉得，这句话的形容，天下第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