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臻回想着：“我记得，你刚回军营的第二年，你们还没和好吧？头年过年休觐都没跟你回京城，你还搪塞我，说她要回豫州过年，我还骂你为什么不陪她一起回去来着。”
    欧阳谦眼神黯淡下去，过去的那两年是他不想面对的陈伤，每次提起，他都会想起自己让小七伤心了多少回……
    因此，他有些惜字如金的回应：“嗯，是。”
    “有一次我有事去营里一趟，忙完了就准备去她房里看看她，给她留点钱和药材，在营帐外面听到她和一位姑娘的对话。那几天你貌似有点不舒服……”
    景鸿每次都会抓住一切机遇，给他们二人制造和好的机会。
    那几天她正跟欧阳谦闹着矛盾，对他说了很多难听刺耳的话，欧阳谦心情郁结，又淋了雨，带病在京城处理完一摊子朝政，回来还要忙各种事情。景鸿就去柒休觐面前提了一下，说他累病了，高烧不退。本来他可以不那么拼命的，可是他时时刻刻都挂念着柒休觐的心愿，所以发着高烧还去应酬饭局，一晚上吐了好几场，吐完了又回去接着喝。
    最后虚弱到昏倒，是被景鸿背回去的。
    柒休觐这人耳根子软，很容易被他人的话影响，她知道了这个消息之后，沉默了很久。
    景鸿见目的达到了，就躬身退下了。结果柒休觐一连好几天都在想着这事，一直闷闷不乐。
    直到苏九看她情绪不好，问起怎么回事，她才将憋在心里好几天的情绪一股脑儿的释放了出来。
    元臻走到她帐外的时候，正好听着她哽咽的声音：“什么都是他操心，朝政上的事也找他，练兵炉的事也找他，化毒水的事也是他，军营的事还是他。回来陇安还要去应酬调查那些事……小景跟我说，他这些天一直高烧不退，身上烧的滚烫，脸通红的……前几天我还跟他吵架，骂了他，第二天他就起烧了……他病着也不能休息，底下这么多事，大大小小都要他过问。我觉得他真的好累啊，无论他生病也好，怎么也好，该他干的，一样也少不了，哪怕喝了药都要继续去干，连休息两天都不能。可是……好像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应该的，好像他就无坚不摧，不会受伤不会难过一样，没有一个人知道心疼他的……”
    苏九看着柒休觐泪眼朦胧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所以，你心疼他了？”
    柒休觐嘴硬否认，抹了把眼睛：“谁心疼他了！人家哪里轮得到我心疼！小景好烦啊，干嘛跟我说这些，他不跟我说，我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他一跟我说，我这几天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一直在想他带着病忙东忙西，在人前还要故作镇定，又去喝酒应酬，吐了那么多回，我真的难受死了……”
    苏九想着欧阳谦左拥右抱的场景，心里想着他哪里值得人心疼了？他享受了数一数二的权势地位，拥有着普通人几辈子也得不到的财富，这样的人，还轮得到他们这些普通百姓去心疼？
    “他有钱有势，已经享受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生活了，没什么好心疼的。生病这事，谁都会生病啊，生病了确实是比较脆弱的，可是还是会痊愈啊，你有什么好难受的。”
    “可是这些都是他自己努力拼搏得到的，不是大风刮来的啊。他也要费脑子、负责任，这些辛苦普通人都看不到啊，谁知道他在背地里付出了多少？以前在广州，有时候我去找他，所有人都休息了，偌大的地方，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忙……他得来的一切不容易的，没几个人能吃得了他的苦。”
    “他是老板啊，他的收益比普通人要多得多，当然要付出的心力比常人多，普通工人一年到头能拿几个钱？他一年的收益有多少？这不是应该的吗？”苏九无语的翻了半个白眼，“休觐，你真的没必要去共情一个吃穿用度都远超你的人，他一条帕子，一杯茶，就够你起早贪黑干好几年的，你心疼他？你多心疼心疼自己吧！你天天馒头就咸菜，稀粥就咸菜，一天到晚什么都舍不得给自己买，你自己都过得那么辛苦了，怎么你不心疼自己，反而去心疼一个天天鲍鱼翅肚的人？我真是无法理解，还心疼的哭，有什么好哭的？他这辈子已经很幸运了，投了个好胎，比普通百姓好过不知道多少倍，到底有什么好心疼的。”
    “可是，不能因为他有钱有势，就觉得他现在拥有的财富地位都是轻飘飘就能得到的吧？如果你非要说他在生活上一直很优越，那确实，是无法反驳，他是比绝大多数人都幸运，义父从小给他的教育和耳濡目染足以让他成为大才，我没有否认他命好的因素。可是除了钱，精神世界就不需要关注了吗？关心和爱护比钱重要。”
    “……”苏九深吸一口气，“真要比惨，我们随便哪个人过的都比他惨一千倍，我实在不明白，他有什么好值得心疼的？这个世上，有很多人也都吃了很多苦，或许一辈子都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不说别的苦难人群，就你救出来的那些女人和孩子，哪一个不比他惨？死在乱葬岗，被腐烂的虫蚁吃掉所有血肉的那些人，他们的一生都没有过过他那样的日子，与其心疼一个享受着泼天富贵的人，你不如多看看弱者的生存环境吧。连饭都吃不饱，活着都成问题，为了一碗面条就可以卖身的那些人，别说精神世界之类的蠢话了，这不就是何不食肉糜吗？”
    柒休觐轻轻抽泣着：“我有在看，我也一直在尽我所能的帮助那些生活困难的人。我只是觉得，不能因为他什么都有，就对他的辛苦视若无睹。”
    苏九不耐烦的打断她：“本就应该视若无睹，你让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人，去心疼一个穿金衣、天天满汉全席的人，人家会骂你神经病。这世上有多少人比他苦无数倍，人家都还在努力的生活。我说了，你有这个功夫，多心疼心疼自己吧，你天天吃的什么？有营养吗？他天天吃的什么？这怎么能比呢？”
    “我吃什么无所谓，我就是，心疼他的身体。”苏九的不理解让她更委屈，仿佛所有人都一样，就因为他有钱有地位，就认为他承受的一切苦都是应该的，她的心口难受的闷堵着，“我在官场上和应酬上都不行，官场上有元帅帮我打点关系，我没那么多麻烦的人际往来。应酬上我又不会察言观色，不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帮不上忙。明明，他是被我卷进来的，他们都是被我卷进来的，现在我却跟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忙进忙出，累病了都不敢歇口气，可是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我又没有办法变得聪明……”
    “……”苏九心里颇为不爽，欧阳谦但凡身体有哪里不舒服，病了或者受伤了，柒休觐就能把自己受的委屈都抛到一边，心里一直挂念着他。她很想问她，你是忘记欧阳谦做的那些恶心人的混账事了吗？你忘记他是怎么当着你的面跟别人卿卿我我的吗？你曾经感受到的羞辱，你难过的无数个夜晚都睡不着觉，就因为他生了场病，你就全都忘了？你的尊严就这么廉价？
    “要是我再厉害一点儿就好了。”柒休觐捂着脸哭，“我可以多做些事，多出些力，他就不会那么辛苦了……他能轻松一点儿，就不会生病了都不敢停下来了……没有一个人知道心疼他的……谁都不心疼，没有人心疼他……他身边明明围绕着这么多人，明明应该有人心疼他的，可是没有，没有一个人把他安危和健康当回事的……”
    “他做这件事也不全是为了你，他可以利用这件事拉拢人心，现在民间的风向已经很偏向他了，对他以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多跑了两趟，多喝了几口酒，受了点罪，你就心疼了，这种百利无一害的事，他做了没有什么损失啊。甚至他还在过着普通人一辈子都达不到的优越生活，我想不通你心疼在哪儿，怎么没人心疼心疼你呢？”
    柒休觐哭得有些缺氧，微微喘着粗气，委屈的抽抽。
    苏九看着柒休觐痛哭流涕的样子，叹了口气：“以前我听人说过一句话，永远不要共情你的老板，或者过得比你强的人，有钱人轮不到你共情，替他辛苦。休觐，你这几年不辛苦吗？你吃的苦很少吗？你脱下衣服看看，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皮肤，全都是密密麻麻的旧伤疤，你活的很容易吗？我们每个人活着都很不容易，底层百姓永远比官僚显贵活得辛苦，你还是多心疼心疼自己吧。”
    柒休觐本能的维护他，摇了摇头：“你还是觉得他现在拥有的已经够多了，所以他的辛苦都是理所应当的。当年他独自一人受了重伤去到段国，卧底五年，他一个外人去到段国，肯定那边的人都不信任他，说不定，还会有人想要暗杀他，算计他……他又要保命，又要与那些势力争斗，还能掌握元国的经济命脉，培养自己信得过的人才，这真的不是有眼界就可以做到的，他一定是吃了很多很多常人不能吃的苦……如今他的财富和地位，都是他自己一手建立起来的，不是上天白给他的。我有时候想想，一个人，五年的时间，得耗费多少心力才能做到如此？他肯定吃了好多苦……肯定也有很多坚持不下去的时刻，却还是要咬着牙坚持……可是，这几年的时间，我没有陪在他身边，我对他那五年的辛苦劳累一无所知……他生病了，吐了，肯定身体很不舒服，我好想让他休息休息啊……”
    元臻听到这儿，黯然叹息，示意跟在自己身后端着托盘的人一起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