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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长大
    上次月假,我找了个理由回家了。读书越久,越觉得家就像旅馆,一年中难得去那么几次。况且,我家在农村,交通也不怎么便利,奶奶说,“又只有那两天假,车费那么贵,就别回了。”于是,我也慢慢习惯了月假去亲戚家。
    然而,上次,我忍不住回家了,找的借口是“要带书”。奶奶像对久别的游子一样,将我伺候得好好的。我准备买给她吃的面包最终还是进了我和弟弟的肚里,奶奶还责备我不该买东西回家,“又不是什么客人,自家的孩子还要买什么东西?”其实,我除了一包3块钱面包,几块饼干,什么也没买。
    弟弟送我去车站的时候,问我,“姐,你有没有发现奶奶在迅速地老去?”我一怔,想了想,点头。的确,好象记忆中那个送我上学,给我送稻席的精神抖擞的人一下就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婆婆了,让人一看就心酸,就想到岁月这个词。
    一路,我都在回忆关于奶奶的点点滴滴,发现时间虽然在不断流驶,但我的记忆却没给它洗涤,记忆中的一切都越发鲜明了。
    奶奶是个苦命的人,当然,我们在讲起上辈的时候几乎都是用这个修饰词,偏偏我是个脾气倔的人,从小认定奶奶是个命运坎坷的人,现在也不轻易改变我的观点。奶奶一共有六个小孩,但最终活下来的只有四个,我爸爸是老三。爷爷原是个教书的先生,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教多久就被人家辞退了,一家人生活很艰难。几年之后,爷爷去世了,奶奶带着四个小孩,开始了悲惨的寡妇生活。
    又过了些年头,大伯长大了,当兵去了。回来后,在乡政府谋了个不大不小的差事,家里的境况才一点一点地好转。奶奶在家里,除了干家务就是带孙子孙女。她很聪明,带孩子尤其有一套方法,无论是谁家孩子,只要经过她的调教,不管再不听话都会变地服服帖帖。所以,不但是哥哥姐姐,就是后来的我们,都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也难怪现在好多人说我家尽是乖孩子,奶奶的功劳啊。
    我弟弟出生后,爸爸妈妈就去了广东一家制衣厂工作,他们几乎每年只会在春节的时候回家住几天。那时,身边好多家庭都是这样,我们也习惯了。所以,跟奶奶呆在一起,我们过得很快活,没有什么思念父母的情绪。
    奶奶也是个奇怪的人,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她会对你关怀备至,也会结结实实地打你。她爱我们,但不溺爱,就连家里的宝贝弟弟也挨过她不少打。或许是因为这吧,我们对奶奶的感情很复杂,又爱又怕的。奶奶颇以此自夸,我常常听她与别人说起我们,“我家那几个小孩啊,怕我又要天天粘着我,跟牛皮糖一样。”事实上也是这样。一会儿不见了奶奶,我们姐弟几个就会分头寻找,跟掉了什么东西一样。
    我怕奶奶的最早的记忆是一次摘木子的时候。那时的我还不大,满心欢喜地跟着大人们去了。走了一会儿,他们才发现没有带够蛇皮袋,商量了一会儿,就把我这个最没用的派遣回家了。我没多想,反正他们会等我,去就去呗。拿到袋子走回来,一看,傻眼了,蜿蜒的小路上哪里还有他们的影子?一股委屈涌上心头,我边哭边跑回家了。记得那时,奶奶正在晒衣服,见我回来,诧异道,“你怎么又回来了?”我一阵委屈,哭着说,他们丢下我了。我原以为,就算奶奶不像邻居那样哄哭的小孩,她至少也会给我一点安慰吧。没想到,奶奶走到我跟前,抡起那撑衣服的粗竿子就打!我惊呆了。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还以为你有什么大事呢?别人走了,你就该追上去啊,还回来?”她便打我边说。我一会儿就不敢哭了。她打我不像其他大人装腔作势,她是真的狠下心,用尽力打。我说真的,直到现在,我也没见过比她还狠的大人。当时,我不哭了,又无比悲痛地往山上走,没走几步,奶奶又走到我面前,塞给我一块年糕。如果是现在,我一定不会接受它的,但那时我还小,我已经说了,所以我接过它,抽咽着走了。唉,奶奶没当教育学家实在是广大群众的不幸,她多能把握孩子的心呐!要是她这样对现在的我,我绝不吃她一软一硬的招式,谁受得了给你一巴掌又吻你几下的事?而且,如果是现在,这样的事也不会发生。我怎么可能会跑家里去?再怎么惨也不能回家啊,否则,死得更惨!可惜那时的我还没有领悟到这么深的道理,受了那么毒的打。
    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开始当寄宿生。那时,身边和我一般大的孩子都哭天抢地的,跟屠场的猪一样,我呢?本性露出来了,跟现在的我一样没心没肺,不就是当寄宿生不能每天回家了吗?至于这样吗?我当时还没学那个“如丧考妣”,否则我一定会这样形容他们。还不是舍不得那《铁臂阿童木》?我对那些小孩有点反感了。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奶奶带着我去完小报名。奶奶背着稻席,我愉快地跟在她后面。一路上,很多人跟她打招呼,当时我就无比佩服我奶奶了,奶奶真厉害,认识那么多号人物!帮我打点好一切,奶奶没忘去拜访我的老师,托他们照顾我。最后,交代我“要听老师话”“好好学着照顾自己”才快步离去。
    我以为离开奶奶,我还是过以前那种快乐的生活,不曾想,根本就不是这样。什么都得自己干,可我连梳头这样的小事都不知道做,在家的时候,这都是奶奶的事。幸亏宿舍朋友都觉得帮人梳头是件挺好玩的事情,每天早饭后都有人给我梳头,她们觉得没味的时候我就学会了梳头。
    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好,那时太贪玩,脑子也还没开窍。我能升入二年级都是奶奶的功劳,是她坚持要老师让我升学的,“她就是考0分,还是要升学。”她从来都很反对学生留级,认为那是浪费时间,孩子的脑瓜,谁知道它什么时候就灵光了?
    小学三年级,也就是我当寄宿生那一年,我的脑子突然灵光了,学习一点点变好,并且一直保持着上升的势头。我都诧异得要命。奶奶却还是什么都不多说。偶尔与别人谈起我的进步,她也只是说,“她多用心看书了,自然就知道做了。”也是这个理儿。
    五年级的暑假,我长了水痘,痒得厉害,我忍不住将痂揭了,留下一脸的坑坑洼洼。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又悔又恨,满脑子都是“我成大麻子了”这样沮丧的念头。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我就哭了,说,“我成麻子了,这下更难看了。”奶奶笑着说,“没有啊,你白白净净的脸上像长了几朵花一样。”我当即笑了。可见,我那会儿不仅没有长远的眼光,审美还很有问题。如果是现在,你告诉我我白白净净的脸上长了几朵花,我会哭得更惨。当时也许就想听别人一句违心的话来自慰吧。
    不过,奶奶说得对,成了麻子的我与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喜欢我的人还是喜欢我,对我好的人还是对我好,毕竟,他们为着的是我的心,而不是脸。我想不到,我也会成为别人心中的公主。还不懂,在那个青春的季节,即使是最不起眼的人都可以成为别人眼中的公主或王子。
    有些事情,想不发生都难。我认识了一个男孩子,他是第一个回答我的问题并让我发笑的人。我的问题很简单,“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生吗?”结果问了很多人,他们不是说我思想不健康要改造思想就是红着脸不回答。只有他,认真想了想,说,“因为我爸努力了。”我当场笑喷,哈哈,他真的太直率了。尽管他没有说出标准答案,“因为上帝吃饭的时候不小心掉下个盛饭的桶”,但他的回答,虽然有点色,却真真让我折服了,我欣赏他这样的人。
    从此,我们便经常在一起谈天。青春期的小男生小女生都是这样吧,小小心心地和他(她)在一起,忐忑不安地聊一些再平常不过的话题,那些小小的幸福在心间流淌很久。
    奶奶不喜欢我与朋友(尤其是异性朋友)一起嘻嘻哈哈,她喜欢那种恬静的女孩,可我不是。不过我承认,在我的初中时期,我在家真的很安静,重要的原因就是那时的我正处于叛逆期,很多观点跟奶奶不同,我怕我们一说话,奶奶会生气,我也不舒服。
    我和他的关系在今天看来,根本没什么,但那时我们都想方设法瞒着家人。可奶奶很快就知道了,谁没有年轻过?我的心思,她瞄我一眼就知道了,她自己也曾说她就是我肚里那条蛔虫。她开始着手解决这件事。我想,如果她当时采取了正确的做法,我可能不会在那段时期对家那么厌恶,也就不会让奶奶伤那么久心了。问题是,奶奶没有,她只是一次次在电话里骂他,甚至当着我的面。
    我不否认任何一个大人如果知道孩子会这样都会很生气,但奶奶不应该这样说他,他会很受伤害。
    那段时间,我与奶奶之间的沟通之河都冰冻了。在家的时候,我们几乎不说话,奶奶有跟我说话的意思,但我在闹情绪。奶奶她也清楚,也不多说什么,依旧每天炒我爱吃的菜,静静地干她的活儿。有时候,我看着奶奶忙着,心里会很愧疚,但想到她骂他的话,又狠狠心了。
    这可能也是大部分成长的人会经过的事吧。毕竟,每段自以为与众不同的成长经历其实都是那么的大众化。
    中考,从考点走出那一瞬间,对奶奶的愧疚之情就一点点将我淹没了。我突然意识到,我做了那么多让她伤心的事。她是个善良的老人,她只希望我好,就算她方式错误,我也应该理解她。
    于是,我和奶奶的关系又亲密起来。可那时,奶奶已经开始老了。我也要远远地离开她,去县城上高中,连弟弟他都要上初中了。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生活。
    奶奶孤孤单单的生活其实很让人心疼。似乎在很久以前,她便告诉我,我和弟弟不在家的时候,她一天只需要一小碗饭,还没我家小鸡吃得多。我不大信。直到有一天,我请假回家,在橱里看见一碗干巴巴的米饭和一小碟不知热了多少次的酸菜,那会儿,我差点落泪。奶奶说,我和弟弟在家的时候她就能多吃一点饭,但,现在我们还不能陪她吃饭。
    上高中后,我更少回家了。想起奶奶,满脑子也尽是她的好。我真的很想奶奶健健康康地生活,等我长大。可我没能阻止时间长河的流淌,我不止一次地想,我们的成长到底耗了奶奶多少心力?
    学过一句话,“子欲养而亲不在”,我希望我不会有体会它的痛楚的机会。
    奶奶会好好地等我长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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