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煜费力地抬了抬手指，想要拭去她的泪，却终究无力地垂落。他望着屋顶的梁木，眼神渐渐飘远，像是看到了极远的地方，细声呢喃：“灵儿……你说过，人死了，会去天堂……那个地方，应该很美吧……不知道……人有没有来生……”
    乔灵止住哭声，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手背，声音沙哑得厉害：“傻瓜……天堂是我瞎编的……至于来生……我也不知道……”
    她顿了顿，望着他渐渐涣散的眼神，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楚，轻声道：“我从前……从不信鬼神之说，可我到现在都不明白，老天为何要把我送到这个时代……煜，你能明白吗？我……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来自……千年之后。”
    齐煜的眼神，竟骤然亮了一瞬，他望着她，眼中没有丝毫惊讶，只有了然的温柔：“原来……灵儿真是上天……送来的人……”他气息微弱，却依旧执着地问道，“灵儿……你在那边……还有亲人吗？能……能同我说说……那个世界的事吗？”
    乔灵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将自己如何救人、如何意外穿越、如何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挣扎求生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她说起二十一世纪的车水马龙，说起高楼大厦，说起她的警察生涯……
    齐煜静静地听着，眼中满是向往，嘴角噙着一抹浅笑：“灵儿的世界……真好……想不到，你竟是为了救人……才来到这里。灵儿……不管在哪个世界，你都是这般……坚强，这般勇敢，这般善良……能遇见你……我齐煜……不枉此生……”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只是你来到这里……那边的家人……怕是不知晓吧？他们……定是很牵挂你，很伤心吧？”
    乔灵的鼻尖一酸，泪水又涌了上来：“煜，我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在那边，是个人民警察，救人……是我的职责。”
    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淡淡的怅惘：“至于我的爸爸和哥哥……他们或许会伤心吧……可他们……也不是我的至亲。我在那边，也是个孤儿，十岁那年，才被养母从孤儿院接走……我的亲生父母……我从未见过。”
    齐煜望着她，眼中的疼惜，浓得化不开。他费力地张了张嘴，轻声问道：“那……你的工作……该如何理解？”
    “就是你们这里的公门之人，大抵……和你们这里的捕头有些相像吧。”乔灵轻声道，“我所在的单位，是维护社会治安的执法机构，惩恶扬善，保护百姓……”
    齐煜缓缓闭上眼睛，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叹息，目光望着床顶的方向，低声呢喃，像是在同她说话，又像是在自语：“人……或许真的有来生吧……灵儿……如果来生，我们再相遇……你还会记得我吗？”
    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笑，语气笃定而温柔：“我一定会记得你……因为……爱，也会有来生的吧……”
    乔灵望着他苍白的面容，望着他眼中渐渐黯淡的光，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握紧他的手，声音哽咽却坚定：“煜……如果爱真的有来生……下一世，我定早早明白你的心意……”
    齐煜的眼睛，倏然睁开，望着她，眸子里闪过最后一丝光亮。他的嘴角，漾开一抹释然的笑，轻声问道：“灵儿……我相信，爱有来生……你愿意……把来生，许给我吗？”
    乔灵的泪，汹涌而出。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字字清晰：“煜……如果来生，我们真的能再相遇……灵儿……愿意把来生，许诺给你。”
    “好……好……”齐煜的嘴角，凝着一抹满足的笑，像是了却了此生最大的心愿。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缱绻的温柔，“那么……灵儿……我们……约定好了……我先去……另一个世界……等你……”
    话音落，他握着她的手，轻轻垂落，那双望着她的眸子，缓缓阖上，再也没有睁开。
    “煜！”乔灵猛地一颤，不敢置信地唤着他的名字，指尖探上他的鼻息，那微弱的温热，早已消散殆尽。巨大的悲恸瞬间将她淹没，她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煜——！齐煜——！”
    哭喊声撕心裂肺，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恰在此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龙天傲快步走了进来。他一眼便望见床前恸哭的女子，望见床上已然无声的人，心头猛地一沉。他快步上前，轻轻将乔灵揽入怀中，声音里满是疼惜，低唤道：“灵儿……”
    乔灵靠在他的怀里，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她抬起泪眼，望着龙天傲，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字：“天傲……齐兄他……他……”
    话未说完，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栽倒在他的怀中。
    风，依旧卷着残叶，掠过廊下的铜铃，叮铃作响，像是一曲无声的挽歌，在这寂静的院落里，久久回荡。
    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柔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乔灵混沌的意识才渐渐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得厉害，只看到头顶雕花的床梁，熟悉又陌生——这是她和龙天傲的卧房。​
    “灵儿？你醒了？”​
    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难掩的欣喜与关切。乔灵缓缓转动眼珠，才看清床边坐着的龙天傲。他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茬，往日一丝不苟的衣袍也有些褶皱，显然是守了她许久。​
    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回脑海——齐煜苍白的面容、气若游丝的约定、垂落的枯手，还有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乔灵的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蹙紧眉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齐兄……齐兄他……”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发疼，泪水却越流越凶，“他走了……我没能留住他……”​
    龙天傲见状，立刻俯身靠近，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手掌轻轻抚过她的后背，顺着脊背的弧度缓缓摩挲，带着安抚的力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殿内的龙涎香燃得正烈，暖烟袅袅缠上雕花梁柱，却驱不散半分浸骨的寒意。
    忽然，锦被轻颤，乔灵猛地偏过头，一口殷红的鲜血喷溅而出，溅在素色衾褥上，开成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她本就苍白的脸霎时褪尽血色，身子软软一歪，再次晕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悠悠转醒，气息微弱得仿佛一缕游丝，勉强撑着涣散的目光看向身侧的人，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天傲……灵儿怕是……也要离你而去了……不能再陪你了……”
    龙天傲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向来沉稳的帝王，此刻双肩竟抑制不住地发抖。一滴滚烫的泪，自他眼角滑落，砸在乔灵的鬓发间，他哑着嗓子，字字泣血：“不，灵儿，不许胡说！你要是去了，朕就随你而去！”
    乔灵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床前跪着的几个孩子——太子龙宸祺垂首拭泪，龙沐瑾早已哭红了眼，龙宸强攥着衣角哽咽不止，龙宸星年纪尚小，只知拽着二哥的袖子小声啜泣，还有一旁的齐焰，素来挺拔的身影，此刻也弯着腰，眼底满是痛色。
    她费力地牵了牵嘴角，气若游丝：“天傲……为了孩子们……好好活下去……他们都还小……”
    “母后——！”龙沐瑾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那一声唤，撕心裂肺。
    龙天傲抱紧怀中的人，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绝望：“灵儿，没有你，朕活着还有何意义？祺儿已经长大了，他能担起这江山……”
    “天傲……”乔灵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眼中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灵儿知道你对我的情意……让你独自一人活着……确实是灵儿的不是……可灵儿这一生，虽短暂，却真的很幸福……天傲不是知道吗？灵儿是老天爷送来的……或许它现在要带我走了……灵儿只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哪里都不许去！”龙天傲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声音嘶哑，“如果它要带走你，就让它把朕也一起带走！朕要和你在一起！”
    乔灵的目光缓缓扫过床前的孩子们，那目光里，满是不舍与眷恋。她攒起最后一丝力气，看着龙天傲，一字一顿：“天傲……为了孩子们……替我……好好活下去……答应灵儿……好吗？”
    “母后！不要走！”龙宸强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乔灵微微颔首，看向龙宸祺，声音轻颤：“祺儿……你是太子，又是大哥……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和弟弟们……护他们周全……”她说着，颤巍巍地从衣襟里摸出一枚暖玉玉佩，那玉佩莹润通透，上面刻着齐家的族徽。
    她将玉佩递给哭成泪人的龙沐瑾，眼中带着笑意：“瑾儿……这是齐家的传家之宝……你与焰儿两情相悦……待日后成亲……定要好好对他……及他的家人……知道吗？”
    龙沐瑾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泪水砸在玉佩上，晕开一圈圈湿痕。她哽咽着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一遍遍唤着：“母后……瑾儿不要你走……”
    乔灵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齐焰，气息越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焰儿……没承想……今日我和你大哥……要先后离去……你大哥膝下无子……你先回去……帮他处理后事吧……”
    齐焰“噗通”一声跪下，看着乔灵苍白的脸，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唤：“灵姐姐……”
    “回去吧……”乔灵轻轻挥手，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齐焰望着她，终究是叩首一拜，起身踉跄着离开了凤仪宫，殿门合上的刹那，隐约传来他压抑的呜咽声。
    乔灵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攥着龙天傲的衣袖，指尖泛白，声音断断续续：“天傲……快……答应灵儿……好好……活……着……”
    龙天傲抱着她，浑身发抖，只是将她越抱越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父皇！”龙宸祺膝行两步，红着眼眶劝道，“答应母后吧！让她走得安心！母后不是说了吗？她是天上的人，只是要回去而已！”
    乔灵的目光死死盯着龙天傲，唇瓣翕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天傲……答……应……我……”
    良久，良久，龙天傲终于缓缓点头，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乔灵的脸上。
    乔灵望着他，眼中漾起一抹欣慰的笑意，那笑意还未散去，她的眼帘便轻轻合上，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龙沐瑾压抑的哭声。
    而乔灵的灵魂，似是飘了起来，她看到龙天傲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那声音痛彻心扉，震得整座凤仪宫，都仿佛在轻轻颤抖。
    几日后，龙兴皇朝的天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纱，街头巷尾不见往日的喧嚣，连茶楼酒肆里的说书先生都敛了声，只余一片沉沉的哀戚。
    百姓们虽不曾亲眼见过那位行事跳脱、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护佑一方的皇后乔灵，也未曾近距离接触过那位温润如玉、心怀苍生的晋王齐煜，但关于二人的传闻早已传遍了大街小巷——皇后曾扮作男装逛遍京城夜市，为小摊贩讨过公道；晋王曾亲赴灾区，布衣蔬食与灾民同吃同住，疏通河道赈济粮款。这般鲜活又可敬的两个人，骤然离世的消息传来，就连寻常百姓家都自发在门前挂上了素色布条，以寄哀思。
    皇宫的丧仪办得极尽风光，龙椅上的龙天傲一身玄色丧服，往日里锐利张扬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他亲自拟定谥号，追封乔灵为孝敏文皇后，又破例追赠齐煜为文宪贤亲王，以亲王最高规格厚葬，灵柩所过之处，文武百官皆跪送于道旁，哭声一片。
    丧礼的最后一日，龙天傲立于高台之上，望着下方跪伏的满朝文武，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晋王齐煜一生贤明，德行昭彰，其弟齐焰，素有仁心，可承晋王封号，继其兄之志，镇守一方。”
    话音落下，一身素服的齐焰从人群中走出，他身形挺拔，眉眼间尚有未散的哀恸，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叩首于地，朗声道：“臣，遵旨。”
    风掠过宫墙的飞檐，卷起漫天纸钱，飘飘扬扬落在朱红的宫道上，像是一场无声的雪，落尽了龙兴皇朝一段最传奇的过往，也掀开了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