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透，宫门外的青石御道已结了一层薄霜。
    马车停在宫墙外百步，按规矩不能再进。顾临渊先下车，回身伸手，等纪淮扶着车辕下来。
    纪淮今日换了身深青色官服式样的外袍，袖口压着银线云纹，束发玉冠，腰悬玉佩，脸上那点病气用脂粉掩了大半。他站在石阶上理了理衣襟，抬眼便是那副熟悉的、散漫又漫不经心的世家公子模样，像来宫里看热闹的。
    “走两步给我看看。”顾临渊站在他侧边，压低声音。
    纪淮走了两步，步履稳，肩头不见半点牵扯。
    “撑得住？”
    “撑得住。”纪淮答得干脆，顿了一下，忽然低声补了一句，“就是衣裳勒得紧，肩上的纱布硌得慌。”
    顾临渊沉默一瞬，伸手替他把肩侧的外袍微微提松了半寸，动作快而自然，像只是替他正衣冠。
    纪淮没料到他当众就动手，肩头一动，抬眼看他。
    “别动。”顾临渊低声道，指尖在衣缘按了一下，收回手，“这样不勒了。疼就说，别硬撑到殿上。”
    “……知道了。”纪淮应了一声，声音低下去，侧过脸看宫门，遮住耳后那点热。
    宫门开时，天光才刚漫上金瓦。
    一路穿过几重廊庑，青石地面被晨露浸得发亮，两侧禁军执戟而立，甲叶在光里泛冷。纪淮落后顾临渊半步，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廊下每一个值守的人，把路线、退路、转角一一记进心里。
    这是他答应过的事——你说话时，我替你看着人。
    到了殿外，管事太监传了话，二人在阶下候着。阶上金漆斑驳，风一吹，檐角铁马作响。
    “待会儿不必多言。”顾临渊目不斜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账册我呈，话我说。你只管看。”
    “嗯。”纪淮低声应。
    他忽然又添了一句：“若有人问到你，你别笑得那么懒。”
    纪淮侧头看他一眼：“我笑得懒，他们才不防我。”
    顾临渊终于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点沉冷的神色软了一线：“那便继续笑。”
    殿门开时，暖风裹着檀香扑面。
    御座在上，皇帝年近五旬，眉目尚算清正，只是眼底那层倦色，像常年压在案牍与朝争底下的。
    顾临渊行过礼，起身，言辞清晰而不疾不徐：三年私运、城中囤毒、府中内应，一条一条往上呈。账册、木牌、供词，一件件摆到阶前。
    纪淮立于侧后，垂着眼，脸上还带着那点散漫的笑。
    他没有看皇帝。
    他在看殿里的人。
    殿中列着十几位大臣，站位、神色、目光落点，他一一看过去。
    目光扫到最末时，停了。
    那是个年轻官员，二十五六的年纪，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站得极正，眉目清隽，气质偏冷，像雪里的一截松枝。他从头到尾没有附和，也没有惊讶，只在顾临渊说到“柳家渡染坊”四个字时，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极轻。若非纪淮正盯着他，根本察觉不到。
    纪淮垂下眼，笑意不变，心底却把那一下记住了。
    “……臣请彻查。”顾临渊的声音落定。
    殿上静了片刻。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指尖在御案上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殿的人都屏住气。
    “沈卿。”皇帝忽然看向殿末，“你怎么看。”
    那个年轻官员上前半步，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平稳：“臣以为，顾将军所呈之物，可查。但三年之私，牵涉甚广，若一动手便是满城风雨，恐动摇人心。不如先密查水路，再拔其根。”
    话说得温和，滴水不漏。
    纪淮笑了。
    那笑极淡，从眼尾淡淡挑起来，落在人脸上时，却含着一点不客气的锋利。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让殿上听得清：“沈大人这话说得稳。只是我想问一句——”
    殿上目光齐齐转过来。
    纪淮不慌不忙地拱手，礼数周全，笑得仍很懒：“若先密查水路，那些囤在染坊里的枭吻，是就地封了，还是任它继续往城里流？三年三倍的货量，一城的量，是要慢慢查，还是要先堵住？”
    殿中静了。
    沈姓官员抬眼看他，那目光冷而静，像在评估一件看不分明的东西。
    “这位是……”他问。
    “草民纪淮。”纪淮笑意不改，“顾将军府上一个不成器的客人。”
    “纪公子问得是。”那人缓缓道，“只是封与不封，都是一句话的事。真正难的，是背后的人。若只封货不封人，堵了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这话说得漂亮，四两拨千斤。
    纪淮心底微微一沉。
    他退回去，笑意仍挂在脸上，不再多言。
    皇帝适时抬手：“就依顾卿所请，彻查。水路即日封，染坊的货清点入库，一件不许流出。背后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阶下扫了一圈。
    “朕还要再看看。”
    退殿时已近午。
    出了殿门，风一吹，纪淮才发现自己后背的里衣湿了一层。伤没好利索，站这么久，肩头早开始一阵一阵发酸。
    顾临渊走在他侧前，一路没说话，直到拐进廊下无人处，才停下脚。
    “方才为何多那句嘴。”他回头，声线压得很低，“殿上不是斗气的地方。”
    “我没斗气。”纪淮慢慢走过来，站到他面前，脸色比进殿时白了一层，“我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看到了？”
    “看到了。”纪淮轻轻吸了口气，“说到染坊时，他眼睛动了一下。你说”彻查”，他说”可查”。你请旨，他说先密查。句句都不反对，句句都在往后拖。”
    顾临渊沉默下来。
    廊外日光正盛，照在青石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
    “他姓沈。”纪淮低声道，“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沈氏在朝中三家。”顾临渊说，“未必是同一支。”
    “可他一听染坊就不惊讶。”纪淮抬眼看他，“顾临渊，一个清贵的年轻官，站在殿末，从头到尾不惊不惧，只在最要命的那一句上动了一下眼。这样的人，要么城府极深，要么早就知道。”
    顾临渊看着他。
    半晌，低声说：“他叫沈砚舟。”
    纪淮眉梢一动。
    “中书舍人，入朝三年，从不结党，也不贪墨。”顾临渊缓缓道，“朝里都说是块清白的玉。”
    “清白。”纪淮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越是清白的人，越经得起查。”
    廊下静了一会儿。
    再走几步，纪淮脚下一软。
    顾临渊几乎是同时伸手，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按住他后背，把人往自己这边带。
    “站了半日。”他声音低下去，带着明显的责，“早说不必来。”
    “我不来，你就一个人站那儿，看不住人。”纪淮顺着他的力道，低声说。
    “我看得住。”
    “看不住。”纪淮微微喘了一口气，抬眼看他，“你在殿上是告状的，不是看人的。看人这种事，得有人闲在旁边笑。”
    顾临渊被他这句堵了一下，眼底那点沉色忽然泄了一丝，慢慢化成别的东西。
    他没有松手，反而把他往里带了一步，让他更稳地靠住自己。
    “回去。”他说，“上车前你若再倒一次，我背你。”
    “……不至于。”纪淮低声，语气却没了刚才那点硬气。
    日头落在两人身上，影子并着，被廊柱切成一段一段。
    ---
    顾府，午后。
    漪兰院的光很软。
    顾天歌守着一只新煮的汤罐，一分一分地看着火。这是给纪淮换的方子，府医说养气血，得慢火煨足两个时辰。她一分不敢松，怕糊了，也怕凉了。
    纪双双坐在她身后的小凳上，替她择一碟菜心，抬头看她两次，都看见她同一个姿势。
    “你手都僵了。”纪双双放下碟子，走过去，“我来一会儿，你歇歇。”
    顾天歌摇头：“我看着就好。上回他在荒郊替我兄长挡了一刀，我连一碗汤都没能亲手端过去。”
    纪双双停在她身后，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她低声说：“今日他们进宫了。”
    顾天歌肩膀轻轻一动。
    “会没事的。”她抬头看纪双双，“兄长在，纪公子也在。他们两个人一起，我从没见他们败过。”
    “……嗯。”纪双双应了一声，走回去坐下，手里的菜心择得比方才慢。
    顾天歌从背后看她，忽然说：“双双姐姐，你也会怕吗？”
    纪双双手上的动作停了。
    “我从前不怕。”她说得很慢，“小时候学刀，师父说，胆子大的人手会抖，心里空的人刀才稳。我那时心是空的，所以稳。”
    她抬起头，看着顾天歌：“现在不空了。”
    顾天歌怔住。
    院里的风吹过来，梧桐叶翻了一下。
    “现在会怕。”纪双双很轻地说，“怕护不住，怕来不及。”
    顾天歌心口忽然一紧，端着汤罐的手都有点抖。她把罐子放下，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我在这儿呢。”她说。
    纪双双低头看她，眼神慢慢软下来，抬起来的手停在她鬓边，停了一会儿，才落下去。
    “知道。”她说，“所以我还能稳得住。”
    ---
    暮色将合时，马车进了顾府大门。
    纪淮下车时扶了一下车辕，站定才松手。顾临渊一直跟在他身后半步，看他站稳了，才转身吩咐人备晚膳。
    “宫里的事，明日再说。”顾临渊回过头，“今夜你只管睡。”
    “账册的事，我还想再看看。”
    “不许看。”顾临渊答得干脆。
    纪淮抬眼，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忽然变成一句很轻的笑：“你如今连我看个册子都要管。”
    “管。”顾临渊看着他，语气沉而稳，“你要看，明日我陪你一起看。今日已经站了半日殿，回去。”
    纪淮盯着他看了两息，终究败下阵来，慢慢往廊下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临渊。”
    “嗯。”
    “那个沈砚舟。”纪淮的声音低下去，笑意淡了，“我总觉得，他不是来阻挡我们的。他是来让我们看清楚，他站在哪一边。”
    顾临渊站在暮色里，看着他，很久没有开口。
    最后才轻轻应了一声：
    “那便看清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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