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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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尚晦,顾府药库前已亮起数盏灯笼。
青砖高墙内,一排排木架整齐排列,各色药材分门别类,密匝匝塞满整间库房。浓郁药气混着陈年木香,在晨光里沉沉浮浮,是府中几代积攒下来的家底。
顾临渊与纪淮并肩立于库房中央,几名亲信暗卫守在门外。
”络尘散原料若是藏在府内,最可能便在此处。”顾临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层层药架,”今日彻查,不放过任何一处。”
纪淮一身青灰常服,墨发以素簪束起,少了几分平日的纨绔张扬,多了些沉静。他指尖随手拨过一屉药材,凑近轻嗅,又放回原处,动作看着漫不经心,实则每一样都过了眼、过了心。
”药库的药材出入,应有账册可查。”纪淮偏头看向顾临渊,眼尾带着一点浅淡笑意,”先翻账册,比对入库出库的数量。若哪一味药出入对不上账,便是突破口。”
顾临渊颔首,命人取来近半年药库账册。
两人并肩坐到库房一角的案前,暗卫将几摞账册摊开。阳光从高窗斜落,在纸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纪淮一手支颐,另一手随意翻动账页,看似慵懒,目光却锐利如刀,逐行扫过每一项药材的出入记录。顾临渊在他身侧,同样沉心翻看,不时在边角标注疑点。
案前两张椅距得近,翻页时两人指尖偶尔相触。
纪淮指尖微微一顿,却不曾退开,只是垂眸继续看账。昨夜暗巷那一下猝不及防的触碰,仿佛还残留在腰侧**上,带着挥之不去的滚烫酥麻。他极力压下去,只当是意外。
顾临渊却似乎并未留意那点细微动静,目光依旧落在账页上,声线平稳:”苍术、川芎、白芷……都是寻常药材。络尘散若要用到稀有毒物,必然有异于常的出入。”
”嗯。”纪淮应了一声,指尖停在一页上,微微眯眼,”这里。”
他将账册转向顾临渊,指尖点在一行记录上:”葛根。三月至今,入库三次,每次数量都比往年为多。可府中并无大量用到葛根的方子,我记得太医令提过,近来入府药材并无葛根入方。”
顾临渊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眸色微沉:”药库管事是谁?”
”府中老人,姓周,掌库十余年,素来稳重。”纪淮放下账册,指尖轻叩案面,”只是昨夜那个死在暗巷的仆役,正是药库的杂役。他若经手这批葛根,便与络尘散脱不了干系。”
”查周管事。”顾临渊起身,声线冷沉,”今日他当值。”
话落,他回头看向纪淮,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你翻账辛苦,先歇一歇。”
纪淮也起身,随手理了理衣摆,笑意清浅:”歇什么,才刚起了个头。走,我陪你一道去会会这位周管事。”
顾临渊看着他眼底掩不住的倦色,却知晓劝不动,只轻轻颔首,并肩同行。
两人走到药库后院的管事房,推门而入。
周管事正坐在案前,对着一本药材清单拨算盘。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靛青短褐,见二人进来,连忙起身行礼,神色恭谨:”顾将军,纪公子,二位怎么亲自来了?”
”周管事不必多礼。”顾临渊随意落座,语气平稳,”近日府中查案,药库也在排查之列。有几味药材的出入,想向周管事请教。”
周管事躬身垂首:”将军请讲。”
顾临渊使了个眼色,纪淮顺势将账册摊开,指尖点在葛根那行记录上,语气闲散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周管事,这葛根,三月至今入账三次,数目可观。可我翻遍府中近几月的药方,竟没见哪一味方子用得上这般多的葛根。敢问这批葛根,入了何处?”
周管事看着那行记录,面上神色未变,只是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批葛根,是府上一位主子私下吩咐采购的,说是有旧疾,需以葛根煎服调理,嘱咐老奴不必记入正账。”
”哪位主子?”顾临渊追问。
周管事垂着眼,声音更低了:”这……老奴实在不便明说。”
纪淮挑眉,唇角笑意不改,眼底却泛起一丝冷意:”周管事,府中如今波谲云诡,昨夜药库的杂役已死在荒巷。你若是知晓什么却不言明,届时出了事,可担待不起。”
”老奴真的不知。”周管事摇头,面色发白,”那位主子只让采购,其余一概不许多问。老奴见他气度不凡,又持着府中信物,不敢违逆,便照办了。”
”信物?”顾临渊眸光一凝,”是什么样的信物?”
周管事犹豫片刻,从怀中摸出一枚半旧的木质令牌,双手奉上:”那位主子来取药时,都持着这枚令牌。老奴因觉着蹊跷,便偷偷留了下来。”
顾临渊接过令牌,翻面细看。
令牌是寻常的黄花梨木所制,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印记,边角已有磨损。纪淮凑近一看,眸色微凝,随即抬眸与顾临渊对视一眼。
这印记的形制,竟与昨夜暗卫在联络点发现的残痕,如出一辙。
”周管事。”纪淮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那位主子,大约是什么时候开始,频繁来取葛根的?”
”约莫是……三月前开始的。”周管事回忆道,”每隔半月便来一次,前日还取走了一批。”
”前日?”纪淮与顾临渊对视,心底同时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前日,正是刺客潜入东厢、行刺纪玉枫的日子。
纪淮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仍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周管事,这位主子的身形样貌,你可还记得?”
”他每次来,都穿着斗篷,遮得严实。”周管事摇头,”只记得身量颇高,说话声音低沉,脚步极稳。不像是寻常文士。”
话到此,线索已然清晰了大半。
那持府中信物、每月来取葛根的神秘人,极可能就是安插在府中的内应,甚至是幕后主使的代言人。而前日他取走的那批葛根,极可能便是络尘散炼制的原料。
纪淮与顾临渊一前一后走出管事房,日光已升高。
”令牌上的印记,与联络点发现的残痕一致。”顾临渊沉声道,”这批葛根、这枚令牌,是彻底指向幕后之人的铁证。”
”可持令牌之人遮面而来,周管事也只记得身量声音。”纪淮蹙眉,”单凭这个,还是揪不出那人真身。”
”但至少方向明确了。”顾临渊侧头看向他,目光沉稳,”令牌能发出府中信物,说明此人能触及府中核心之物,必是府中有些身份地位之人。范围,又缩小了一层。”
纪淮微微颔首,心底却浮起一层隐忧。
他想起周管事那句”身量颇高、声音低沉、脚步极稳”,与记忆中某个模糊身影隐隐重合,却一时抓不住。
”在想什么?”顾临渊见他出神,低声问道。
纪淮回神,敛去那点思索,又挂上松散笑意:”在想,此人能在府中自如走动,持信物取毒药原材,却始终无人起疑。怕是藏得极深,根基极稳。我们这一棋,怕是只撬开了一道缝,真正要揪出的人,还在更深处。”
顾临渊看着他,眸光微柔,伸手极轻地替他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上的药屑:”急不得。已经撕开缺口,顺藤摸瓜,总会水落石出。”
纪淮肩头被他一拂,昨夜那点酥麻的记忆又隐隐翻涌。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语气却如常:”嗯,先回前厅,把这几条线索理一理。”
二人并肩穿过回廊,日光在青砖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交叠相缠。
另一边,漪兰院。
金桂已谢了大半,枝头剩着零星几点金黄,香气淡了许多。院中换了新栽的木芙蓉,粉白花瓣在午间日光里舒展,衬得小院格外温软。
顾天歌坐在廊下,手边搁着一碟新制的糖渍桂花,正低头缝制一只浅青色香囊。针脚细密,绣着小小的兰草纹样,是前几日看见纪双双发间那支木簪,便记在了心里,想照着绣一只相配的。
纪双双从院外走进来,卸了腰间短刃,快步到她身侧坐下:”在绣什么?”
顾天歌抬眸,耳尖微红,下意识想将香囊藏到身后,又觉着遮掩太明显,只低声道:”随手做的小物件……”
纪双双一眼便瞧见那枚兰草纹样,眸底漾开温柔笑意,伸手轻轻握住她攥着针线的手腕:”是照着我簪上的纹样绣的?”
指尖温热触上手腕,顾天歌心跳漏了一拍,垂着长睫,声音又轻又软:”嗯……想着绣一只,配你那支簪。”
纪双双心头微动,望着少女泛红的耳尖,舍不得松开手,只低低道:”那我也为你留着一只,等你绣好了,便时时带在身边。”
顾天歌浑身一僵,随即那股暖意从心底漫上脸颊,烫得她连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等着。”纪双双眼底笑意更深,松开手,却又顺势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你慢慢绣,不着急。”
午后的日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柔缱绻。
香囊上的兰草纹样,一针一线,皆是藏不住的心意。
前院药库,青砖高墙内药香依旧沉浮。
纪淮与顾临渊并肩走回前厅,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相缠。
令牌上的印记、神秘取药人、前日失踪的葛根,一条条线索在脑海中串连成网。
幕后之人,正一点点浮出水面。
可越接近真相,越能感觉到那双藏于暗处的手,正悄然收紧。
风暴将至,胜负未分。
作者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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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葛根真的是毒药材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