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残痕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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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沉沉夜色笼罩顾府。
    漫天浮云掩去冷月,清辉断续洒落,将整座庭院笼在一片幽深朦胧之中。晚风穿檐过廊,卷尽枝头残余的海棠落瓣,簌簌铺了一地冷清。
    昨夜那场声东击西的刺杀过后,顾府表面静如常日,内里的戒备却早已绷至极致。明暗卫交错布防,巡夜侍卫往来不绝,整座府邸沉在一种无声紧绷的肃寂里,分毫不敢松懈。
    东厢客院,烛火彻夜长明。
    微弱的烛火噼啪轻响,暖光落于榻上,静静映着沉眠的纪玉枫。
    昨夜刺客骤然发难,他重伤缠身、无力躲闪,仓促侧身的一瞬,本已结痂稳固的肩头旧伤轰然崩裂。府中太医连夜入府清创止血,反复上药、层层缠裹纱布,才勉强压下伤势。
    待麻药药力缓缓褪尽,深层次的割裂钝痛阵阵翻涌,连绵不绝。
    纵使陷入沉睡,纪玉枫的眉头依旧紧紧蹙起,不见半分舒展。额角细密冷汗层层渗出,濡湿鬓边碎发,足以见得夜深病痛煎熬难忍。
    纪淮静坐榻边木凳,身姿端稳,眼底却凝着连日不休的疲惫。
    他指尖轻捏一片黑色碎布,是昨夜刺客破窗遁逃时,唯一残留的细碎物料。
    布料质地粗实普通,是江湖最常见的劲装用料。无门派徽记,无专属染纹,无特殊织法。边缘断裂平整,像是被刻意裁磨干净,翻来覆去细看,竟寻不出一丝半缕可供追查的痕迹。
    思慕垂手立在侧旁,语声沉稳,细禀核查结果。
    “公子,属下尽数比对过生辰宴死士遗物与各大门派制式衣物。此布市面随处可得,无任何专属标识,无从溯源,无从判定势力归属。”
    纪淮眸光沉沉一落,心底漫上一层寒意。
    调虎离山,虚晃后山,直刺东厢。
    昨夜整套刺杀章法,利落、精准、狠绝。
    “敌人从一开始,目标就是重伤卧床、毫无还手之力的大哥。”纪淮低声开口,字句清冷,“出手必杀,撤退极速,就连一片残布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行事无痕,藏迹彻底,对方是刻意掐断了我们所有的追查线索。”
    由此可见,昨夜来袭之人,绝非普通亡命死士。
    他们训练有素,擅长隐匿袭杀与嫁祸遮掩。幕后布局之人思虑极深,步步算尽,提前规避所有破绽,将暗处杀伐做到了极致隐秘。
    顾临渊立在窗前,负手望向沉沉夜幕。
    廊外不时传来侍卫巡守的甲叶轻响,节奏规整,彻夜不息。经昨夜一乱,府中防卫再度加码,假山死角、庭院角门、曲折回廊全数改为双人轮守,明暗相辅,密不透风。
    “刺客可以抹去身形,伪造痕迹。”
    顾临渊缓缓回身,目光落向盘中碎布,神色沉凝如铁。
    “可络尘散剧毒罕见、来路极偏,绝非寻常势力能够触碰、掌控、动用。”
    “能私蓄无痕死士、掌控秘毒、安插府中内应,此人背后的根基势力,远胜我们最初预估。”
    “阿顺至今杳无音讯。”
    纪淮抬手将碎布轻置木盘,心底沉郁难舒。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是整座府邸里,唯一贴近毒源、知晓内情的底层人证。”
    “若他尚在人世,或许还能撬开一环缺口。可若是已然遇害,这条最关键的线索,便会彻底断裂。”
    一念及此,纪淮心底那桩压藏许久的心事,再度翻涌煎熬。
    莳花楼毒雾一场,舍身相救、负伤拼杀的人是他。
    最后被感念、被铭记、被视作恩人的人,却是纪玉枫。
    这桩错位恩情如刺在心,日夜哽滞。他无数次欲开口道明真相,却次次硬生生隐忍压下。
    眼下府中暗流汹涌,内奸未除,外敌环伺,兄长重伤未愈。一旦撕开脸面,纪顾同盟必生裂隙,府中人心动荡,只会让幕后之人坐收渔利。
    万般无奈,唯有缄默。
    “今夜东厢这边,我让亲信暗卫彻夜轮守。”顾临渊看向榻上安睡的纪玉枫,语气平和从容,“里外布防周密,有任何异动都会即刻示警。你连日守在这里,身心耗损极大,先回去稍作歇息吧。”
    纪淮微微颔首。
    二人动作极轻,悄步退出卧房,反手合上门扉,将一室药香与沉疴病痛静静隔在屋内。
    廊下夜风浸着凉意,吹动檐下灯笼,烛火摇曳晃碎一地灯影。两道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静立无声。
    “昨夜刺杀凶险内情,全府封口。”纪淮压低声线,语气严谨,“切勿让双双与天歌知晓细节,免得二人惊惧难安。”
    “我早已传令约束下人。”顾临渊应声,处置周全。
    话音未落,回廊尽头传来一阵轻快却略带疲色的脚步声。
    纪双双一身墨色劲装利落飒爽,腰间短匕未卸,步履匆匆而来。她方才巡遍女眷院落所有死角,又守在漪兰院外,待顾天歌安稳睡熟,才抽身赶来探看兄长伤势。
    “淮哥,大哥如何了?”她眉宇间仍凝着一丝未散的焦灼。
    “伤口已重新清创包扎,人已睡熟。”纪淮轻声回禀,“只是旧伤崩裂,夜里痛势反复,难免难熬。”
    “昨夜凶险,莫要对天歌提及半分。”
    “我知晓轻重。”纪双双点头,眼底掠起一抹柔和,“我只哄她是府中潜入宵小窃贼。她本就心怯敏感,昨夜示警哨骤响,她攥着那只未完工的竹花灯,指尖发白,心神慌得久久落不下来。”
    她稍顿,正色禀报防务。
    “女眷院我已增派暗卫潜伏值守,隐于暗处不露行踪。只是府中仆役繁杂,新旧更迭频繁,连日盘查比对,依旧寻不出内奸破绽。”
    “那人藏于众人之中,寻常无奇、不动声色,如同泥沙入海,无迹可寻。”
    “越是蛰伏不动,越需沉心以待。”
    顾临渊神色平稳沉静,徐徐分析局势。
    “内应亲历昨夜刺杀失败,必然心生忌惮,短时间内不敢再妄动。他如今只会隐忍观望,静待时机。”
    “我们只需稳守防线、严密排查,他终究会有露迹之时。”
    简短商议过后,纪双双心系漪兰院安危,不再久留,转身快步折返后院。
    庭院长廊,只剩纪淮与顾临渊二人相对伫立。
    “你也连日操劳不休,早些回房休整吧。”顾临渊看着他眼底浓重倦色,温声劝道。
    纪淮却驻足未动,抬眸望向浮云沉沉的夜空。月色隐没,整片天幕暗沉压抑,一如眼前扑朔迷离的局势。
    “我睡不着。”
    他嗓音低沉,压着满心沉郁。
    “一合眼,便是昨夜利刃直刺大哥心口的画面。幕后之人步步紧逼,算计层层叠叠,我们始终被动防守,永远猜不到下一次杀机落于何处。”
    顾临渊默然良久,晚风寂寂,压得人心头发沉。
    连日祸事接踵而至,压在每个人肩头,无人得以喘息。
    “前路纵是荆棘迷雾,也只能稳步向前。”
    他语调沉静有力,自带安定人心的笃定。
    “至少此刻,防线未溃,亲友安在,我们尚能守住眼前人。”
    纪淮侧首望去,朦胧月色勾勒出顾临渊清挺的眉眼。
    那句埋藏数年的真相,几度涌至喉间,几乎要破口而出。
    可思及重伤卧床的兄长,思及府中未除的隐患,思及暗处窥伺的杀机,终究还是尽数咽落。
    时机未到,风波未平,真相不可揭。
    “但愿如此。”
    纪淮淡淡应下,字句里藏着难言的怅然。
    二人并肩立过片刻,任由夜风涤去满身沉滞,才各自转身离去,归院安歇。
    夜色愈深,整座顾府外静内紧,暗流汹涌不止。
    漪兰院内,烛火温柔,晚风轻软,是整座府邸唯一安宁之地。
    顾天歌卧于床榻,双目轻阖,却始终浅眠难安。
    昨夜那道刺破长夜的尖锐哨音,一遍遍在脑海回荡,挥之不去。
    纪双双归来后刻意轻描淡写,遮掩凶险。可院外络绎不绝的侍卫脚步、下人谨小慎微的神色、府中骤然紧绷的气氛,都让她清楚知晓,昨夜绝非区区窃贼作乱。
    她生性敏感聪慧,却从不追问添乱,只将所有不安悄悄压在心底。
    不多时,床帐被轻轻掀开一道细缝。
    纪双双唯恐靴底落地有声,干脆褪去鹿皮短靴,赤足踩在微凉木地板上,动作轻如晚风,悄无声息行至床沿。
    窗纸透进淡淡月色,照亮少女微蹙的眉峰。哪怕沉睡,她依旧心绪惴惴,不得安稳。
    纪双双轻轻落座,不扰她眠,只压低嗓音,温柔宽慰。
    “别怕,全院守卫严密,处处有人镇守,今夜安稳无险。”
    温柔声线入耳,顾天歌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眸。
    昏夜之中,她瞳色清亮如水,带着初醒的朦胧与柔软,静静望着身前之人。
    她本就半梦半醒,早已听清她归来的动静。
    “双双。”
    顾天歌嗓音带着浅睡后的沙哑,藏着一丝怯怯的不安。
    “东厢那边,真的只是窃贼吗?”
    纪双双微顿片刻,不欲用血腥细节惊她,却也不愿欺瞒。
    她斟酌字句,只挑最平和的实情相告。
    “是有歹人暗中潜入偷袭,目标是纪玉枫大哥,所幸被我们及时拦下。”
    “大哥旧伤崩裂,只是皮肉之伤,性命无虞,你不必忧心。”
    顾天歌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撑起身:“伤得厉害吗?”
    “躺着别动。”
    纪双双抬手,温热掌心轻轻按住她肩头,温柔稳妥,将她稳稳按回枕上。
    “已经上药包扎妥当,静心休养便可愈合。府中刻意压住消息,就是怕你惊惧难安。”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唯有夜风穿窗,拂动纱帐,簌簌轻响。
    顾天歌抬眸凝望着纪双双。
    连日风波不休,府中人人紧绷、人人戒备。唯有纪双双,一边奔走于险情之中,护府守院、排查防卫,一边始终记着她的胆怯与不安,次次归来安抚,夜夜贴身守护。
    一次次危难相护,一朝朝温柔相伴。
    那份最初的知己情谊,早已在无数细碎温柔与凶险庇护里,悄然酿成心底隐秘又滚烫的情意。
    “每次出事,你都冲在最前面。”
    顾天歌垂着眼,声音轻软,眼眶微微发热。
    “我总会很怕,怕你受伤,怕你出事。我真的很担心你。”
    纯粹直白的惦念,轻轻撞进纪双双心底。
    她半生习武,惯看刀光剑影,早已看淡凶险生死,向来无惧无畏。可面对少女这般柔软真挚的牵挂,心头骤然发烫,竟生出几分无措。
    月色昏沉,素来飒爽利落的人,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我习武多年,深谙攻防分寸,懂得自保。”
    纪双双放软所有锋芒,语声郑重,是承诺,也是真心。
    “我答应你,往后必会护好自己,不再让你为我担惊受怕。”
    顾天歌心底暖意翻涌,羞怯缠心动绪,千言万语皆难出口,只轻轻应了一声。
    纪双双细心替她拢好被角,温柔细致。
    “安心睡。我在外间榻上守夜,夜里但凡有半点动静,我即刻进来。”
    语毕,她轻步退出内室,合好纱帐,静静守在门外。
    床帐之内,灯火温柔摇曳。
    顾天歌心绪起伏,甜软与担忧交织缠绕,辗转良久,方才浅浅入眠。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晨雾漫庭。
    熹微晨光洒落顾府,照亮满院落英,却扫不散府邸萦绕的沉沉肃气。
    天刚放亮,顾临渊便传令全府,召集所有管事、仆役、杂役下人齐聚前厅,再度彻查盘问。
    针对昨夜刺杀发生的所有时辰,逐一核对每个人的行踪、经手事务、在场人证。
    前厅气氛肃穆森严,人人垂首屏息,无人敢多言一句。
    整整一个上午,轮番诘问、交叉比对、反复核验,耗费巨大心力,却终无半点收获。
    全府所有人的口供严丝合缝,行踪有理有据,彼此印证,无一人露出破绽。
    潜藏在府中的内奸,依旧无影无形,深藏暗处。
    盘问落幕,下人尽数退去。
    空旷前厅,只余纪淮、顾临渊二人。
    纪淮垂眸看着盘中那片干净得毫无痕迹的碎布,轻声长叹。
    “刺客心思缜密,行事滴水不漏。”
    “所有行迹尽数抹除,不留半点线索。这块碎布毫无特质,根本无法用作追查依据,我们等于一无所获。”
    顾临渊眸光沉凝,望着窗外透亮晨光,语气坚定。
    “人为痕迹可毁,现场线索可断。”
    “但络尘散的毒源脉络,与生俱来,无法伪造。只要顺着毒物来路深挖细究,任他伪装再深、布局再密,终有水落石出之日。”
    话音未落,一名暗卫风尘仆仆疾步入厅,气息未定,神色凝重。
    “将军,纪公子!城外追踪队伍传回急报!”
    “属下等人追索阿顺踪迹,一路追至西郊荒山,在一处废弃已久、人迹罕至的山神庙内,寻到了阿顺平日贴身穿着的外衫!”
    前厅空气骤然一沉,瞬间死寂。
    暗卫单膝跪地,继续沉声禀报。
    “那件衣衫平整置于庙中,衣身大片位置染着彻底干透的暗褐色污渍。庙内泥地角落,有一大片深色旧痕,早已渗入土层深处,冲刷不去。”
    “整座山神庙周遭荒草上空,成群食腐飞鸟盘旋往复,久久不散,景象诡异异常。”
    一字一句,皆带着刺骨的寒意。
    纪淮指尖骤然收紧,心底一股极致不祥的预感轰然升起。
    熟悉的衣衫、诡异的污渍、渗地的暗痕、盘旋不去的食腐飞鸟。
    所有异象堆叠在一起,已然指向一个令人心冷至极的答案。
    顾临渊眉峰紧蹙,眼底锋芒骤凝,沉声厉令。
    “即刻增派人手,扩大搜山范围!”
    “彻查山神庙内外、荒坡草丛、枯井暗隙、所有隐蔽之地!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暗卫抱拳领命,转身疾步离去。
    前厅彻底沉寂。
    风声穿窗而入,簌簌作响,带着难以言喻的肃杀寒凉,漫满整座厅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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