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空木。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618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虽然不是常常认为自己是某种物质并在不断遗失。但它们的确会犹如风干的面包干一般。只是拿起来放下的动作。就会有细小的碎末离开自己。渐渐地。我像是只能等待鸟类来啄食的一小块残渣。躺在凹凸不平的水泥上。树离我很远。天离我更远。我永远不能浮到那上面去了。
    在习惯或机械地做着某件事。日复一日如此——有段时间是这样的——早晨六点出门。上公车。换地铁。因为稍微赶在上班高峰前。所以地铁站也只是显露出即将沸腾的状态。然后九点回家。地铁换公车。
    九点半左右的公车已经空空荡荡。我和两个老太太。或者中年妇女。拖着大行李包的农民工兄弟之类。稀少的三三两两的人充在车厢里。由于阳光从一边照射的原因。所有的乘客又通通换坐到避晒的另一侧。也许会在转弯时因此翻车也说不定。
    习惯性地、机械地做着某件事时。那个时候会感到空虚。空虚是真实的情感。虽然它和零有近似的品性。我们对伤痛有认识。对喜悦有认识。但因为空虚就是什么都没有。所以无法准确地界定它。因为空虚。准确而通俗的说法是——一阵“什么都没有”的感觉袭来。连站在“茫茫雾中”的比喻都不准确。既然雾是雾。是湿漉漉的浑白的。能让人感觉到秋意的存在。那么它无法比喻“什么都没有”的名叫“空虚”的东西。
    它每一次出现。然后离开时。就都多多少少从自己身上拿走一些什么。也许是一点点的视力。也许是一点点的味觉。一点点记忆。或一个喜欢的词语。
    如果曾经有过“我究竟在做什么”、“我这样做是为了什么”的念头。那么几乎便是自己正在被一个空白的桶穿过胸口。好像魔术表演里那样。可以伸一只手进去。它动了一动。表示的确是横贯了我们的身体。而此刻这里什么也没有。连心脏也可以消失。而前一刻还在微笑的嘴角会消失了它弯曲的理由。
    冒出过“我究竟在干什么啊”的念头时。有过满头大汗挤在电车里去上一堂不愿意听讲的补习课。有过冬天里走夜路为了赶在朋友生日前去庆生。有过花很多钱买离谱的东西提着重纸袋站在路口。有过在异乡的街头努力找一个厕所。有过在聚会的卡拉OK包厢里。
    并不都是独自一人的情况。即使是热闹的场合。空虚也可以随叫随到。仿佛最擅认路的猛兽。循着味道即刻抵达。它把牙齿在我们周围咬一圈。就让人从整张画片上跌落出来。隔着两个平面。
    然后看着画片上。那个被缕空的自己的人影。只是一团不规则的洞。然后就知道了。我们又失去了一辆电车的后门。失去了一支蜡烛。失去了一个红绿灯。失去了一首歌。
    空虚把它们都带走了。这使得在剩余的年月里。月见草和美术馆里的水晶吊灯都减少了打动我们的能力。
    带着困惑的表情。但更多是徒然的无奈。却无法理解那些空虚的来处。也无法确定它们的去向。似乎在我们更小的时候。它几乎从来不露脸。我们更小的九岁十岁。被糖糊了鼻尖的邋遢或蠢笨。喜欢中的不安与甜蜜。一点困难也会把自己撑出破败的裂缝。从里面随便挑一条就有汨汨的泪水。
    而我们交出年幼时的泪水或欢乐。换到日后一枚空洞的足印。试着与很多没有答案的问题搏斗。或者将很多答案已定的问题推翻。
    为什么。做什么。有什么……之类的问题。
    有段日子频繁地被空虚造访。它好像落雨后的草野。瞬间膨出许多花苞。一个一个。应接不暇。整片炫目到心悸的黄色的草野。而其中有一句被印进书页。泰戈尔说:“我将做一个无用的人。喝的烂醉走向灭亡。”那是整个在空虚中完结的画面。先是面。然后线。最后是点。连点都消失的灭亡。宇宙是另一个空间里的光和影。打在自己脸上形成栅格状。那里上演朋友们最近快乐的事。上演轰动的大片。上演一段温情的绵久之爱——但只能如同隔着河流般。在远离我们的他处仅仅亮出一簇两簇明灭的光。它无法走来。
    我不知道空虚的成因。雨和街灯适合催化得到悲伤。阳光总是与温暖的情绪相互关联。而一条手机里的短讯息就可以带来喜悦。那么感伤。温暖或者喜悦全是更轻便的情感。可比起这些。空虚不需要特定的气氛和环境。它在晴天时来。阴天时也来。在饿时来。在饱时来。在人群中迤逦着。像一张最普通的面孔。就站在自己的左边——空虚不需要环境的特别附和。仅仅不那么快乐但也不难过。不匆忙也不闲散的时候。剩下的时间由它占有。
    一个黄灯转红灯的几秒。突然想着“我为什么在这里。我都在干什么。我是为了什么啊”。也许这是谁都曾经有过。一两次的体验。
    其实那些思考着人生意义的人。并不是抱着轻松的戏谑的心说起“人生”之类的词语。是真真切切在想过。自己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他们瞬间变得消极的胸口被开出一个巨大的圆径。如同电影里所见的特效。可以透过它看到那边经过的人。
    虽然这样的问题永远得不到答案。而也能用最简单的回应打发。
    所有关于人世的问题其实都这样。它们有时一起涌来。从一个联系到另一个。好像长身体的蜈蚣风筝。尾巴一直戳在天空中。
    没必要认真地去思索快乐的意义吧。没必要悲观地去计较自己的生存吧。即便它们有答案也只能在一个短暂的时刻里安慰自己而已。过不了多久便会推翻先前的答案再度旧话重提。
    于是空虚就在这些问问答答的间隙反复出现。它过分充足饱满。好像永无枯竭之草。不论我们是产生了疑问。还是解答着疑问。一定觉得会思考这些问题的自己。真是空虚的可以啊。
    没有能打动的快乐。也对所有悲伤之事做好了麻木的外壳。不许愿。也不还愿。遵循一个机械的习惯。离家。上车。固定的座位。被黎明冰凉的阳光像抹盐一般地洒遍。
    真正失败的人即使连自杀也会在握刀的时候感觉空虚。好像锐刀只是一道物理题。而血液也早早地被煮成无机物一样。单纯地随血液流动。它没有携带氧气的功能。以致全身青紫。
    团聚是该快乐的事吗。相爱是该快乐的事吗。走一条自己发现的路是该快乐的事吗。把快乐从另一个宇宙里召唤回来吧。让它们如同涂上鱼鳞。沿着日光从海面一直游向自己。
    在更小的时候用难看的字写日记。有次写到六一儿童节。家人带我去公园玩。真是很短的日记呢。只有三四行字。写着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事件当然就是“爸爸妈妈带我到公园去玩”了。末了还有一行惯例的评语:“我玩的很开心”。
    但我相信当时自己是真的非常开心的。在对公园还能保持异常欢娱的期待的年岁时。能坐把人甩来甩去的大船。是幸福的事。
    随后。那么多年过去。当我坐着电车经过那座依然存在的公园。意识到那部分快乐会为它快乐的东西已经从我身体中消失。像面包干的一部分。碎落在路边树角。
    天空中浮着巨大的海盗船。在我胸前挖出一个分明的洞口。只是我一定永远想不明白。这些年来究竟是怎样的。我失去了那些全部的它们。
    宛如一管被彻底腐蚀残蛀的木。内里中空。传说中尧死后以它为棺。
    躯壳寄宿在里面。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