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情景，很久以后，我几乎都没有映像了。
    我只模模糊糊地记得，那天，天空很高，云朵很淡。映月挡在我身前，左手飞针右手接箭，不过多时，浑身上下沾满了血迹。
    而我，只受了些皮外伤。空气里很长时间都弥漫着血腥味，那个气味，让我终生无法忘怀。
    其实我很想问，为什么。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后来红雨他们赶到之后的事，我的映像更淡了。好像那些杀手们都死得惨不忍睹，红雨一直在哭骂我，姣好的面容是从未有过的愤恨和哀伤，钝刀一边替倒在血泊的映月止血，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慰红雨。其他人都低着头，根本懒得看我一眼。
    我只是呆呆的望着他们担惊受怕地将毫无气息血人一般的映月带走，从头到尾一声不吭。
    之后，我就这么浑身僵硬在满是银针短箭的庭院中站了一天一夜。燕弥好像中途来过，说了很多话，但我一句也没听见。
    然后连她也走了，走的时候，哭得跟个泪人一样。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安慰她了。
    最后，我记得我对自己说了这样一句话——颜君，你欠映月一条命。
    猝然，泪流满面。
    我只知道，要是映月因此而死了，我一定，不会苟活于世。
    •••
    “真的假的？”某个人笑得没心没肺，一副是“傻子才会信”的表情。
    “真的，我当时真的这样想的。要是你死了，我。。。”话说到这里便哽住了，我低着头闷不吭声。
    漫长的沉默。
    良久，听见他深深地一叹，竟如沧海桑田。
    我们不约而同地突然忆起当时的情形。
    三个月前，映月身中十几支威力极大的短箭，箭支入体极深，有些甚至深插入骨。映月血流遍地，即便是绝顶高手也早死了，他居然有本事撑到红雨他们带他回宫才断气，实乃强人。
    映月死后，雾影宫便如一盘散沙。除了八大护法和极少数教众忠心耿耿外，绝大部分人都逃的逃，散的散，抑或是觊觎教主的位置终日打打杀杀闹得不可开交。
    此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江湖上丝毫不亚于十年前那次规模的围剿雾影宫的人们迅速组织起来，相约半月内就要攻上九华山上的雾影宫总部。
    就在雾影宫内忧外患，名存实亡的时刻，一个人，奇迹般的出现了。
    他便是多年以后，虽然人们对他的行事作风评价褒贬不一，但惟独一点是公认的——医术高超能够起死回生的“神手毒王”，姓名不详，性别不详，身高不详，年龄不详，相貌不详，身份不详。
    总之，全江湖的人对他一无所知。
    那位身份不明阴阳怪气喜怒不定亦正亦邪的“神手毒王”，自然不可能是我。我有那么变态吗？！
    其实，他就是我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师父。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一须老人。
    虽然很丢脸地成了星宿和肉球的“小师弟”，但因此救回了映月的命，怎么想怎么划算。
    师父大人带着我和一堆奇奇怪怪的瓶瓶罐罐在映月死后的第七天赶到了九华山，在停放映月遗体的房间内独自呆了三天三夜，我和红雨在门外三天三夜都没合眼。
    他进房门前眉头紧锁脸似菊花（皱的，他老人家已经八十五岁高龄了），出来时红光满面器宇轩昂。
    我和红雨心存疑惑地赶紧进房，却发现映月躺在水晶棺木中睁大了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除了脸色苍白气血不好之外，和常人无异。
    红雨一个激动过度加之劳累过度昏死了过去。
    我转身望着师父的衣角消失在房屋前的翡翠落英竹林深处，顿觉他才是真真正正的世外高人，从此对他老人家的崇敬之情一日甚于一日，也终于知道这世间不是没有变态，而是缺乏发现变态的眼睛。本人视力恰巧不错。
    映月醒了，雾影宫被围攻便一事不了了之。至于在此期间雾影宫内不老实的人，映月难得宽大为怀，只杀了几个主要的造反者，其他人或贬或废或驱逐。雾影宫上下无不感激涕零发誓终生效忠绝无异心，达到了空前的统一。
    当然这些与我无干。
    映月自醒来后恢复得很快，不出半月，就可以下床行走了。
    再一月，武功恢复了七七八八，生命力着实强得让人叹为观止。
    那时我便想走了，可是某人不让。介于救命恩人的要求没脸反驳的情况，我就这么在雾影宫混吃混合了一个半月，丝毫不知道江湖上将此事传成什么鬼样子了。
    直到现在，我还应某人的要求，成日和他寸步不离端茶递水当牛做马。美其名曰“做客”，却天天被映月变着法子欺负不说还要不时的接受红雨的眼神“凌迟”。那叫一个生不如死。
    其实在很久以前，我就有预感，遇见映月，经历一系列莫名其妙搞得雾影宫差点土崩瓦解的事情，都是命中注定。
    按映月的话来说，他这一生，就是用来还债的。
    我又何尝不是？
    或许，前世，他真的欠我许多许多，我也欠了他不少。虽然我们都忘了，但上苍记得。
    于是历经轮回，在此生相遇。
    可惜，偏偏是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