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逸在名录阁坐了一夜。
    茶凉透了，碗底沉着几片碎叶，像沉在海底的船骸。他没再续水，就那么捧着空碗，看着窗外的夜色从浓黑熬成深蓝，又从深蓝熬出一点灰白。铜铃在夜风里响了一宿，叮叮当当的，像谁在敲一面永远不会碎的钟。
    天快亮的时候，他放下空碗，站起来。左腿的膝盖僵了，麻意顺着小腿往下窜，他扶着桌案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才拄着驼骨杖走下楼梯。
    一层堂厅里，苏璎珞已经在了。
    她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药碾子和一堆晒干的紫草根，正拿铜护指拨弄着，听见楼梯响，抬起头。
    ”江大哥，你又一宿没睡？”
    ”睡了。”江逸在楼梯口停了一步，活动了一下左腿，”在名录阁坐了一会儿，眯了一阵。”
    苏璎珞站起来，绕过柜台走过来。她比十年前高了一些，身量抽长，不再是当年那个矮矮的小丫头了，但走路还是风风火火的，铜护指在晨光里一闪。她伸手去扶江逸，被他侧身避开了。
    ”不用。腿没那么废。”
    ”让我看看你的手。”
    江逸顿了一下，把左手伸出来。
    掌心有一道细细的裂口，不深，但渗着血珠。血不是鲜红的——是暗红色的，像掺了墨。苏璎珞皱眉，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药粉，倒在裂口上。药粉碰到血，发出轻微的”滋”声，冒出一丝白烟。
    ”又反噬了。”她说，语气里带着埋怨，手上动作却轻得像在碰一片薄冰，”写名字的时候，天道不甘心，顺手给你留了一下。你以为你扛得住，它就不咬你了？”
    ”小伤。”
    ”小伤也是伤！”苏璎珞抬头瞪他，”你丹田里那十三道擦痕，哪一道不是从“小伤“攒出来的？你当混沌元婴是铁打的？”
    江逸没说话，由着她拿布条把掌心缠上。布条是白的，缠在手上，像戴了一只薄薄的茧。
    ”今天何子宁来换药，你别逞能，坐着看就行。”苏璎珞收起药瓶，转身回柜台，”我让厉飞羽把门口的台阶修了一下，你昨天下楼差点踩空，没看见？”
    ”看见了。”
    ”看见了还踩？”
    ”没踩空，踩了个虚。”
    苏璎珞翻了个白眼，继续捣药。
    何子宁是巳时来的。
    她比上次来精神多了，脸色没那么苍白，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何子安扶着她走进堂厅，她自己走到椅子前坐下，动作比上次利索不少。
    ”江阁主，今天感觉好多了。”她笑着说，眼睛弯起来，像两道月牙，”胸口不闷了，昨晚睡了整觉。”
    江逸给她把了脉。脉象还是弱，但比上次稳了，心脉的跳动有了力道，像一口枯井里终于渗出了水。
    ”继续吃药。”他松开手，”今天换新药，苏璎珞加了紫河车和灵芝，补心脉的。吃完了在阁里坐一会儿再走，别急着回去。”
    ”好。”何子宁乖巧地点头。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江逸腰间的折扇，忽然问：”江阁主，你这把扇子，跟了你多久了？”
    ”不记得。”
    ”一直没换过？”
    ”算换过。”
    ”什么意思？”
    ”与第一把融合了，可以是第一把，也可以是第二把。”
    何子宁眨了眨眼，又问：”那为何要融合？”
    江逸的手指在扇骨上停了一下，“……碎了……”
    ”哦。”何子宁没再追问，但她的目光落在扇骨上那颗米粒大小的银片碎片上，看了很久。
    何子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岔开话题：”江阁主，我听说祖庙那边又塌了？沐姑娘一个人住在那里，要不要紧？”
    ”她没事。”江逸说，”草棚搭了三次了，她自己乐意住。后土本源需要人守着，她守着，比谁都合适。”
    ”沐姑娘真是——”何子安摇头，”这么多年，从没见她换过衣裳。”
    ”黑袍耐脏。”江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何子宁忽然又开口：”江阁主，你为什么终身未娶？”
    堂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璎珞捣药的手停了。白锦从楼梯上探出头，画笔悬在半空。连柜台后面打盹的厉飞羽都翻了个身，刀鞘磕在柜台上，发出”哐”的一声。
    江逸的茶碗停在嘴边。
    ”谁说我没娶？”他放下茶碗，语气很平。
    ”落雁城都这么说。”何子宁认真地说，”说忘川阁的江阁主终身未娶，带着一把破扇子走天下，帮人解宿命，自己却孤零零的。”
    ”破扇子？”江逸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折扇，”这扇子挺好的。”
    ”江大哥的意思是说——”苏璎珞赶紧接话，”他心里有人了，只是没娶。对吧江大哥？”
    江逸看了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
    ”喝药。”他把药碗推到何子宁面前。
    何子宁乖乖端起药碗，皱着眉头灌了下去。药很苦，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但还是咽干净了，把空碗放回桌上。
    ”苦。”她吐了吐舌头。
    ”良药苦口。”
    ”江阁主，你心里那个人——”何子宁放下碗，眼睛亮晶晶的，”好看吗？″
    ”子宁。”何子安拉了拉她的袖子，”别问了。”
    ”我就问问嘛。”
    江逸拿起茶碗，遮住了半张脸。
    ”好看。”他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听见声响，就化了。
    午时过后，来了一个人。
    不是落雁城本地人。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袖口和领口都磨出了白边，脚上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尖沾了泥。她大概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用一根木簪子别着，脸上全是皱纹，像一棵老树皮。她拄着一根拐杖，拐杖是枣木的，头上雕了一个粗糙的龙头。
    她走进忘川阁，在堂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墙上的匾额，扫过柜台上摆着的药罐，扫过楼梯口的驼骨杖，最后落在江逸身上。
    ”你就是江阁主？”
    ”我是。”江逸放下茶碗，”坐。”
    老妇人没坐。她拄着拐杖，走到江逸面前，直直地看着他。
    ”我从东海边来。走了半个月。”
    ”东海？”
    ”温家。东海归墟边上，温家。”老妇人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孙子，温玉，二十岁了。他正在被“遗忘“。”
    江逸的手指微微收紧。
    ”被遗忘？”
    ”对。和你们何家当年一样——名字从族谱上消失，画像变空白，家里人慢慢记不起他的样子。他娘昨天还抱着他哭，今天早上就问他爹：“咱们家什么时候多了个外人在？“”
    老妇人的声音抖了。
    ”江阁主，我听说你能解宿命。何家的短寿，林家的女命，沈家的考运，我都听说了。求你——救救我孙子。他才二十岁，他不该被忘掉。”
    江逸站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先是名字在族谱上变淡，然后画像褪色，然后家里人开始记不清他的眉眼。现在——现在只有我还记得他长什么样。但我怕——”
    老妇人的拐杖在地上磕了一下。
    ”我怕我明天也忘了。”
    打戏在当夜。
    不是第二天走，是当夜就走。江逸让厉飞羽备马，让沐清寒从祖庙赶过来，让苏璎珞带上所有的铜粉和伤药。白锦留在忘川阁看家——他不会打架，但画可以镇魂，他在名录阁里挂了一幅新画，画面上只有一道红色的线，他说这幅画能替他们挡一次。
    东海边，温家祖宅。
    温家是东海边的渔家大族，祖上出过几个进士，现在虽然没落了，但祖宅还在，三进三出的院子，青砖黛瓦，门前两棵老槐树。但此刻的温家祖宅，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墙壁在剥落。
    不是风吹雨打的老旧剥落，是一层一层地、像蛇蜕皮一样往下掉。青砖露出里面的灰色，灰色的砖坯露出里面的泥，泥里什么都没有。墙缝里长出了一种白色的苔藓，像盐霜，摸上去是干的，但凑近了能听见极细极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墙里面翻书。
    ”空蝉。”沐清寒拔出剑，剑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是空蝉。天道残余的力量，专门吞噬记忆和存在。它不是诅咒，是天道留下的“清洁工“——把不该存在的人，从世界上擦掉。”
    ”和何子君当年一样？”厉飞羽握紧刀柄。
    ”不一样。”江逸说，”何子君是被天道主动抹除，因为他的存在威胁到了天道的规则。温玉是被空蝉寄生了，空蝉把他当成了食物。”
    ”那怎么办？”
    ”杀了空蝉。”
    空蝉不在祖宅里。它在温玉身上。
    温玉被关在祖宅后院的一间屋子里。江逸推开门的时候，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冷，像走进了一个被掏空的壳。
    温玉坐在床沿上。
    他二十岁，眉清目秀，和何子宁差不多年纪，但脸色是死灰色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他看见江逸进来，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细的、像蝉鸣一样的”嘶嘶”声，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刮。他的皮肤在脱落，不是蜕皮，是一层一层地变薄，像纸一样，能看见下面的血管和骨头。
    ”它在吃他。”苏璎珞捂住嘴，”从里往外吃。”
    ”动手！”
    江逸一步跨进去，左手按在温玉的额头上，混沌之气灌进去。丹田里的元婴转起来，十三道擦痕全部裂开，银灰色的气息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经脉冲进温玉的体内。
    空蝉被混沌之气一激，在温**内剧烈挣扎。温玉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住的虾，喉咙里的”嘶嘶”声变成了尖厉的啸叫——
    那啸叫不是声音，是直接在所有人的脑子里响起的。厉飞羽闷哼一声，捂住耳朵，鼻血淌下来。苏璎珞被震得后退了一步，铜粉从手里洒出去，撒了一地。沐清寒的剑气劈过去，剑弧斩在温玉身上——不是斩人，是斩空蝉。剑气穿过皮肉，在温玉胸口切开一道口子，一只透明的、蝉形的东西从伤口里窜出来——
    空蝉。
    透明的，像一块冰雕的蝉，翅膀薄得能透光，身体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黑色的雾在蠕动。它从温玉胸口钻出来，振翅尖啸，声波像一把把看不见的刀，劈在四周的墙壁上，墙壁上的白色苔藓被声波震碎，化成粉末。
    ”封！”苏璎珞把铜粉撒出去，铜粉在空中化成一张网，罩住空蝉。
    空蝉的翅膀撞在铜网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透明的翅膀被灼烧出黑色的焦痕。厉飞羽的刀劈过去，刀刃砍在空蝉的翅膀上，翅膀碎了一块，但立刻又长出来。
    ”它在再生！”厉飞羽喊。
    ”打核心！”沐清寒的剑气从侧面刺过去，剑尖精准地刺入空蝉的腹部——那里有一团黑色的雾，是它吞噬的记忆和存在。
    剑气刺入的瞬间，空蝉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啸叫。那声音像一万只蝉同时振翅，像一万个人同时被遗忘，像一万段记忆同时被撕碎。江逸的耳朵里涌出热血，但他没退——
    他拔出腰间的折扇，打开。
    空白的青色绢布上，扇骨里的银片碎片亮了。
    不是微弱的火星——是一颗真正的、灼热的、银白色的光。碎片在扇骨上燃烧，银光顺着竹骨流到扇面上，在空白的绢布上烧出了一道痕迹——
    一道银色的线，横在空白的扇面上，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虚无。
    空蝉被银光一照，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透明的身体里，那团黑色的雾疯狂翻滚，像被火烧的虫子。银光从扇面上涌出来，像一条河，冲进空蝉的身体里，冲进那团黑色的雾中——
    雾散了。
    黑色的雾被银光吞噬、炼化、碾碎。空蝉的身体从腹部开始碎裂，透明的壳像冰一样崩解，变成一片片碎片，落在地上，化成水，渗进砖缝里。
    最后一刻，江逸在银光里看见了一个影子。
    站在空蝉的残骸上，穿着青灰色的袍子，袖口有云纹，左边脸颊的梨涡陷下去，像一粒被手指按出来的小坑。他看着江逸，嘴唇动了动——
    ”活着。”
    然后影子散了，银光灭了，扇面重新变成空白。
    温玉倒在床上。
    他的皮肤不再脱落了，眼睛里的黑暗退去了，露出了正常的瞳孔——黑色的，有光的，活人的眼睛。他看着江逸，嘴唇哆嗦着——
    ”你是谁？”
    ”忘川阁的。”江逸合上扇面，别回腰间，”你被空蝉寄生了，现在没事了。”
    ”空蝉？”温玉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我怎么了？”
    ”你被忘了三个月。”老妇人扑过来，抱住孙子，眼泪砸在他的肩膀上，”现在好了，好了——”
    温玉茫然地回抱住奶奶，一脸困惑。
    苏璎珞探了探他的脉象，松了口气。
    ”没事了。空蝉碎了，记忆没丢多少，只是最近三个月的会模糊。养半个月就好。”
    回忘川阁的路上，江逸坐在马车上，闭着眼睛。
    丹田里的元婴停了，十三道擦痕比之前更深了，像一只蜘蛛在一颗蛋壳上织了一张密网。掌心的裂口又裂开了，血渗过布条，在灰鼠皮领上洇出一小片暗红。
    ”江大哥。”苏璎珞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新的布条，”再缠一次。”
    江逸伸出手，让她重新缠。
    ”那道光——”厉飞羽坐在车辕上，回头看了一眼，”扇子里的光。比上次强多了。我看见——”
    ”别说了。”江逸打断他。
    厉飞羽闭了嘴。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东海边的咸腥味和云泽的水汽。
    江逸靠着车壁，拇指摩挲着扇骨上那颗银片碎片。
    碎片比之前更暗了，几乎看不见了。但刚才那道银光——他记得。不是他的力量，是扇骨里那丝气息的力量。何子君留下的那丝气息，在空蝉的黑暗里燃烧了一次，像一根火柴，划亮了，灭了，但光还在眼睛里。
    ”活着。”
    他说过这两个字。
    江逸闭上眼睛。
    ”听见了。”他对着黑暗说。
    回到忘川阁，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落雁城的夕阳照在铜铃上，照在青瓦上，照在名录阁的窗格里。四百七十七张空白纸条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片安静的、无声的雪。
    江逸走上三层，铺开一张新纸条，拿起笔，蘸了墨。
    他写了一个名字。
    ”温玉”。
    两个字落在纸面上，墨迹清晰，笔画工整。他放下笔，看着纸条上的名字。
    名字会在三天内被擦掉。
    但他还是会写。
    他拿起纸条，挂在墙上，和四百七十七张空白纸条排在一起。四百七十八张纸条，在夕阳里泛着暖色，像一片安静的雪。
    楼下传来苏璎珞捣药的声音，铜护指在石臼上磕出清脆的声响。厉飞羽在院子里磨刀，磨刀声”霍霍”的。白锦在三层的角落里画画，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沐清寒坐在堂厅的角落里，茶已经换成了热的。
    忘川阁的一天，又开始了。
    江逸拄着驼骨杖，走下楼梯，走进堂厅。
    何子宁坐在桌旁，脸色比上次更好了，嘴唇红润，眼睛亮晶晶的。她看见江逸下来，站起来——
    ”江阁主，今天我没喘。”
    ”嗯。”
    ”药也不苦了。”
    ”是药都苦。”
    ”江阁主——”她犹豫了一下，”你心里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堂厅里安静了。
    苏璎珞的铜护指停在石臼上。白锦的画笔悬在半空。厉飞羽的磨刀声停了。
    江逸看着何子宁。
    ”何子君。”
    三个字落在堂厅里，像三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
    何子宁眨了眨眼。
    ”何子君？这个名字——”她皱眉，像在努力回想什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何家的族谱里——”
    她的话停住了。
    她想不起来。
    江逸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
    他走到桌旁，在椅子上坐下，把驼骨杖靠在桌边。何子宁在他对面坐下，乖乖端起药碗。
    ”江阁主，你以后还会去东海吗？”她问。
    ”会。”
    ”那带我去看看海吧。”
    ”等你心脉好了再说。”
    ”好！”
    何子宁喝完药，把空碗放回桌上，眼睛弯成了月牙。
    窗外，落雁城的夕阳沉下去了，铜铃在晚风里叮叮当当响着。石榴树的枝丫上冒出了新芽——光秃秃了一整个冬天，现在终于绿了。
    不知道多少年了。
    忘川阁的铜铃响了一个又一个春天。
    江逸的头发白了一根又一根，左腿的跛步重了一分又一分，丹田里的擦痕多了一道又一道。
    但他还活着。
    带着那把空白的折扇，坐在忘川阁的堂厅里，听故事，记名字，写纸条。
    天道擦，他写。
    天道抹，他记。
    天道赢了所有人，但没赢他。
    因为活着的人，就是最后的碑。
    而记住一个人的名字——
    就是他对抗这个世界最后的、也是最温柔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