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的门在身后合拢，将海风与潮声一并关在门外。
    殿内没有灯，只有引月大阵从穹顶灌入的暗银月光，像水银一样铺满每一寸地面。祖树就立在殿心，粗壮的树干需十人合抱，树皮皲裂如龙鳞，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连着何家一个族人的血脉，此刻大半已经黯淡，像将熄的烛火。树根从树干底部蜿蜒而出，原本应如巨蟒般扎入地底，如今却干枯龟裂，有几处甚至已经碳化，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江逸扶着何子君走到祖树下。何子君的呼吸很轻，靠在他肩上，玄衣被血和汗浸得又冷又沉。没了银面遮挡，那张脸在暗银月光下白得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偶，唯有眉心那颗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
    苏璎珞和沐清寒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苏璎珞手里攥着药瓶，嘴唇抿得发白；沐清寒青剑已归鞘，但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清冷的眸子扫过殿内每一处角落。
    江逸让何子君靠在树干上，自己半跪在他面前，道纹从掌心渡过去，帮他把散逸的后土本源拢回经脉。佛光则裹住他心脉，暂时压住燃魂丹的反噬。
    何子君闭着眼，睫毛微颤，没有推开他。
    江逸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带着疼和软的笑。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何子君唇角干涸的血渍，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所以你一路骗我，”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是为了不让我知道，你要把自己搭进去？”
    何子君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呼吸平稳得近乎刻意，像在装睡，又像在等江逸自己把这句话咽回去。
    江逸没咽。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祖树粗糙的树皮，和何子君并肩。折扇搁在膝头，银烁在扇骨里安静地蛰伏，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殿内凝重的气氛。
    ”从断魂崖开始，你就没跟我说过一句实话。”江逸数着，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在念一本翻了无数遍的旧书，”纸人困我，你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传符支开，你让族人把我引去忘川岛。在忘川石殿留半截血痕，故意把气息放粗，好让我顺着追去海底暗道——你算准了我会在泣渊追上你。”
    他偏头，看着何子君苍白的侧脸。
    ”你在泣渊说“还我“，抢轮泪，和我大打一场。我以为你是要独吞最后一样材料，自己偷偷完成仪式。结果呢？”他轻笑一声，”你摘了面具，说“你扛不起“。我以为你是嫌我累赘。再然后，你告诉我相思扣的真相——分我寿元，绑我因果，进阵眼会连转世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何子君，你编了这么大一盘棋，每一步都在把我往外推。纸人、传符、囚笼、迷阵、假死两年、冷言冷语——全是为了让我离你远一点，再远一点，远到天道找不到我，远到你的消失和我没关系。”
    何子君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骗我，你气我，你拿骨刃划我，你拿后土本源绞我。”江逸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怕惊碎殿内的月光，”你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不让我管——是为了不让我陪你死。”
    何子君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意，没有疏离，只有一种被看穿后无处躲藏的狼狈。他看着江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开了脸。
    ”不语？”江逸伸手，轻轻把他的脸扳回来。力道很轻，但何子君没有挣。他太累了，累到连挣的力气都快没了。
    ”你不说，我说。”江逸的拇指摩挲着何子君下颌的线条，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血口，是之前在泣渊被碎石划的，”偷天造化四步，我替你数过：一，断魂崖撕缝；二，引月大阵以祖树为锚，燃你神魂为引；三，后土本源洗脉，轮泪作媒介重连，使何家不复短寿；四，施术者承全部反噬，从因果层面被抹除。”
    他凑近了些，额头几乎抵上何子君的额头。呼吸**，带着血和药的气息。
    ”第四步，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前三步是给何家改命，第四步是给你自己判死刑。你从接任珑玥阁主那天起，就在想这件事了吧？怎么才能既救了族人，又不连累旁人。怎么才能让自己消失得干干净净，连被追悼的资格都不留。”
    何子君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错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不是不连累旁人。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咽一口带血的唾沫。
    ”是除了我，没人能扛第四步。后土本源认主，祖树认主，轮泪认主。换了任何人施术，新脉刚连上就会被天道撕碎。只有我，何家血脉、珑玥阁主、后土本源的唯一载体——我把自己填进去，才能把那条因果线彻底斩断。”
    ”所以你就填。”江逸的声音平了下来，平得让人害怕，”填进去，被抹除，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连名字都不剩。”
    他忽然停了。
    ”而我，”他说，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我会记得。我会记得你教我踏隙步时站在廊下的影子，记得你假死那两年我翻过的每一本残卷，记得你在泣渊摘下面具时那张脸。我会记得——但你不会记得我。你连自己都忘了，怎么记得我？”
    何子君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燃魂过度加上情绪翻涌，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意。他偏过头，不想让江逸看见，但江逸的手还捧着他的脸，躲不开。
    ”傻子。”他又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
    ”彼此彼此。”
    江逸笑了。他松开手，转而握住何子君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上——跳得又轻又快，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
    ”江逸。”何子君忽然正过脸来，那双红着眼眶的眼睛直直看着他，”你放手。仪式要开始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上。轮泪在掌心缓缓旋转，银珠内那道漩纹比在泣渊时亮了许多，像一只终于睁开的眼。
    ”还不到子时。”江逸没松手，”还有半刻。”
    ”够了。”何子君撑着树干想站起来，腿却软了一下，被江逸一把捞住。
    ”我说了，放手。”
    ”我不放。”
    何子君抬眼，眼底那层红褪去了，换上一种极冷的、近乎决绝的光。
    ”江逸，你听好。轮泪已经归位，引月大阵已起，祖树为锚只差最后一步。我现在就燃神魂、灌后土、连新脉。你如果还在这里——”他咬了咬牙，”因果线会缠上你。到时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是天道直接把你标了。”
    ”标了就标了。”
    ”你——”
    何子君猛地抽手。江逸不松，两人拉扯间，何子君袖中滑出三寸骨刃，后土本源裹着刃锋，直逼江逸咽喉。
    江逸不避。他松开何子君的手腕，反而迎着刃锋上前半步，让骨刃贴在自己颈侧。道纹从胸口自行铺开，佛光在喉间凝成薄薄一层金膜——不是挡，是让何子君看见，他挡得住，但故意不挡。
    ”你刺。”他说，”刺下去，你进阵眼，我跟着进去。你抹除，我陪你抹除。”
    骨刃颤了一下。
    何子君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下不去手。
    ”你——”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疯了……”
    ”你才疯。”江逸伸手，握住何子君持刃的手腕，把骨刃从自己颈边挪开。他没有夺刃，只是握着，力道不大，却让何子君无法再抬手。
    ”何子君，你听我说最后一遍。”江逸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是那种轻飘飘的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铁锤砸在砧板上的稳，”相思扣是共生术，同生共死。你分我寿元，我替你扛因果。这是先祖定的，不是你定的，不是我定的。你把它当枷锁，我把它当桥。你拿它推开我，我拿它绑死你。”
    他往前一步，把何子君逼回祖树干枯的树皮上。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你进阵眼，我进。你被抹除，我记得。你从世界上消失——”他低头，额头抵上何子君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气音，”我就逆着轮回把你找回来。一遍找不到，找十遍。十遍找不到，找一百遍。你忘了我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
    何子君的骨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去捡。他抬起手，攥住江逸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你找不回来的。”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被抹除是从因果层面消失，不是转世，不是魂飞魄散——是“不曾存在“。你顺着轮回找，找不到我的名字，找不到我的脸，找不到任何关于我的记载。你连找什么都不知道。”
    ”那我就找一个“空白“。”江逸说，”轮回里如果有一段空白，那就是你。”
    何子君闭上眼。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拖出一道湿痕。他没有擦。
    殿内安静了很久。
    引月大阵的月光越来越亮，祖树上的符文开始逐一亮起，像被暗银色的火逐一点燃。子时将至。
    苏璎珞站在三步外，眼眶红红的，手里药瓶捏得咯吱响。沐清寒按在剑柄上的手松了又紧，最终没有上前。
    ”江大哥……”苏璎珞小声开口，”阵法要启动了。”
    江逸没回头。他看着何子君，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伸手，用袖口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湿痕。
    ”子时到了。”何子君睁开眼，眼底的泪被他强行逼回，只剩一片空茫的平静，”江逸，你最后再想一次。进去，可能永远出不来。”
    ”我想了一路了。”
    ”那——”
    ”走吧。”
    江逸弯腰，捡起地上的骨刃，塞回何子君袖中。然后他直起身，一把将何子君打横抱了起来。
    何子君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推他胸口：”你——”
    ”省点力气。”江逸抱着他，走向祖树正前方那块被符文围出的空地——阵眼所在。踏隙步的节奏变了，不再是追逐和逃避的拉锯，而是一种两人步调完全一致的合拍。道纹在脚下铺成银灰色的路，佛光在四周化屏，将涌来的阵法灵压挡在外面。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走得了才怪。”江逸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何大阁主，你现在的样子，连珊瑚丛都走不出去，还嘴硬。”
    何子君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挣扎。他把脸埋进江逸肩窝，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苏璎珞和沐清寒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阵眼空地上，符文已经全部亮起。轮泪从何子君掌心飞出，悬在祖树正上方，银珠内的漩纹疯狂旋转，像一只终于睁开的眼。后土本源从何子君体内涌出，顺着符文灌入树干，枯死的根须开始微微颤动。
    江逸抱着何子君走进阵眼。
    佛网从他掌心展开，将两人一起笼在其中。道纹在脚下结成阵中阵，与引月大阵的符文交错咬合，像两把钥匙插进了同一把锁。
    ”何子君。”江逸低头，嘴唇贴着何子君的耳廓，”偷天造化，四步。我陪你走完。”
    何子君没说话。他抬起手，扣住江逸的后颈，指尖冰凉，却扣得死紧。
    暗银色的月光从穹顶灌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祖树干枯的树皮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子时。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