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的云雾在身后渐淡，身形已驰出数十里。
    江逸踩着踏隙步，三步一停，五步一转，半空中拉出一道银灰色的流光。海风呼啸，吹得他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胸前的天道烙印虽被纸人替身卸去大半，但残留的金色纹路仍在皮肤下隐隐作痛，像烧红的铁丝嵌在肉里。
    沐清寒跟在他身后三丈处，青色剑罡托着身形，长发飞扬。她脸色依然清冷，但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比江逸更清楚，追上去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救人，是逆天。
    ”还有三十里。”江逸的声音被风扯碎，但沐清寒听得真切。他手中折扇微微发烫，银烁的灵体在扇骨里安静得出奇，不像往日那般躁动，反而像在沉睡，又像在积蓄什么。
    东南方向，后土本源的气息断断续续，时强时弱。但有一个信号始终没断——何子君的神魂印记。那枚相思扣的根，还活着。
    江逸咬紧牙关，脚下步伐加快。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灵枢丹阁。
    白锦坐在丹房的案几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宣纸。
    他握笔的手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累，是脑子里有一团乱麻——明明什么都没想，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笔尖蘸了墨，在纸上落下第一笔。
    线条很细，很轻，像在勾勒什么轮廓。
    白锦自己没有察觉。他眼神有些涣散，瞳孔微微放大，像陷入了某种浅眠。笔尖在纸上滑动，一笔，又一笔，轮廓逐渐清晰——
    一张银色的面具。
    然后是衣袍的褶皱，广袖，长身玉立。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站在某块巨大的石碑前。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古老而威严。
    白锦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笔都像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不理解的熟悉感。面具、衣袍、石碑轮廓，一一落成。最后，他在石碑顶端落下一个名字——
    但没有写完。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汁砸在纸上，晕开一团黑。白锦猛地回过神，瞳孔骤然收缩。
    ”我……在画什么？”
    他低头看着纸上的画。银面人站在石碑前。那个人是谁？他认识吗？为什么画完之后心脏隐隐作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白锦的眉头紧皱。他用力去想，想那个人是谁，想那块石碑在哪里。但脑海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只留下模糊的、抓不住的残影。
    ”白师兄？”
    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一个穿着丹阁弟子服饰的少女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她是苏璎珞安排在白锦身边的眼线，名义上送药，实则每日观察动静。
    少女的目光落在案几上的画上，瞳孔微微一缩。
    银面人。
    她认得那个面具——苏璎珞给她看过的画像中，银面人是珑玥阁主，是玄弈，是何子君。而那块石碑……她虽不知道是什么，却隐约感觉到一股古老沉重的气息从画中透出。
    ”白师兄，你脸色不太好。”少女不动声色地把汤药放在桌上，目光悄悄扫过画上细节。
    ”没事。”白锦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刚才走神了，不知道怎么就画了这东西。”
    他伸手想收画，手指碰到纸面的瞬间又触电般缩回。
    ”这画……你别给别人看。”白锦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明白的紧张。
    少女点点头，乖巧应声，退了出去。
    一转身，她脸上的乖巧便消失了。快步回到住处，从枕下摸出一枚传讯符，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符纸上，低声念道：
    ”璎珞姐，白师兄出事了。他刚才画了一幅画，画上是一个银面人站在石碑前。他好像不记得自己画了什么，画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对劲。那银面人……是珑玥阁主，对不对？”
    传讯符燃起红光，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
    祖地。
    苏璎珞坐在祖树下，给一个昏迷的何家少年喂药。动作轻而稳，但眉心拧成了结。江逸走了，沐清寒走了，祖地只剩她和厉飞羽。何家子弟的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引月大阵还在运转，祖树顶端金色锁链的裂缝虽在，却没有彻底断开。
    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腰间传讯符红光亮起时，她几乎是立刻察觉了。放下药碗，取出符纸，血字浮现在眼前。
    苏璎珞的瞳孔微微收缩。
    银面人站在石碑前。白锦画的。画上的人，是银面人。是何子君。
    ”璎珞，怎么了？”厉飞羽走过来，看到她脸色不对。
    苏璎珞把传讯符递给他。厉飞羽看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白锦那小子……记忆不是被模糊了吗？怎么还能画出来？”
    ”记忆被模糊，不代表彻底消失。”苏璎珞站起身，从药箱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那是她之前临摹的何子君画像，银面玄衣，和画中人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你看，白锦画的这个银面人，和阁主的身形完全一致。而且——”
    她指着传讯符上少女描述的一个细节：”石碑顶端的名字没写完，但他画了石碑上的符文。那些符文，我在万宝楼的古籍里见过。据古籍记载，那像是造化碑。”
    ”造化碑？”厉飞羽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后土庙的石碑。”苏璎珞的声音低了下来，”传说中，造化碑上刻着轮回秩序的法则，是后土娘娘留下的。”
    两人对视一眼。
    ”白锦见过。”厉飞羽沉声说。
    ”而且是在记忆被模糊之前。”苏璎珞握紧传讯符，”他的记忆没有完全清除，只是被压到了潜意识里。这幅画，是他潜意识里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
    ”飞羽，你留在这里。我去找江大哥。”
    ”不行！”厉飞羽一把拉住她，”你一个人去？外面全是海，你连方向都辨不清！”
    ”我有这个。”苏璎珞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踏浪号的印记，”江大哥临走前给了我追踪符，能感应到他的位置。而且——”她看向祖树顶端，金色锁链的裂缝正在缓慢愈合，”引月大阵还在运转，仪式还没结束。何子君如果还活着，一定会去完成最后一步。江大哥追的方向是对的，我要把这幅画给他看。”
    厉飞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你小心。”他拔出厚背长刀往地上一插，从储物袋里掏出几枚符箓塞给苏璎珞，”这些是你上次给我的护身符，还你。还有这个——”他掏出一枚传讯符，”有事立刻叫我，我一刀劈开空间也能赶过去。”
    苏璎珞眼眶微热，接过符箓，用力点头。
    她转身朝着祖地出口跑去，粉色剑罡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
    东南方向，忘川岛外围海域。
    江逸和沐清寒停在一座荒岛的礁石上。后土本源的气息在这里清晰了些，但依然混乱。更麻烦的是海面上起了雾，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像一层厚棉被，把整片海域捂得严严实实。
    ”迷阵。”沐清寒拔出长剑，青色剑芒切开一小片雾气，很快又合拢，”有人在这里布了阵法，不是天然的。”
    江逸闭眼，折扇在掌心缓缓旋转。银烁的灵体终于有了反应——在扇骨里轻轻一颤，传递来一丝微弱的后土共鸣。
    ”前面有活人。”江逸睁开眼，”不止一个。而且……有药香。”
    药香？
    江逸鼻翼微动。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在海风和雾气里，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那味道他太熟悉了——苏璎珞配的醒神丹。
    ”璎珞来过这里？”沐清寒也闻到了。
    ”不止来过。”江逸眉头皱起，”这药香很淡，但很新鲜。她应该就在附近。”
    话音未落，雾气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粉色身影从迷阵中冲出，衣袍上沾满水渍和草屑，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江大哥！”
    苏璎珞冲出雾气，一把抓住江逸的手臂，大口喘息。
    ”璎珞？！”江逸扶住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
    ”先别问这个！”苏璎珞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手都在抖，”你看这个。白锦画的。”
    纸展开，递到江逸面前。
    江逸低头。
    纸上是一幅墨笔画。线条有些凌乱，但轮廓清晰——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站在巨大的石碑前。石碑上的符文古朴威严，顶端有一个没写完的名字。
    江逸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认得那块石碑。虽然当时只有匆匆一眼，但可以肯定是后土庙的造化碑——后土娘娘留下的、刻着轮回法则的石碑。
    但他从来没见过何子君站在碑前。
    白锦见过。
    ”白锦的记忆没有被完全清除。”苏璎珞的声音急促而清晰，”他画的这个银面人，和阁主一模一样。而且他画完之后自己都不记得画了什么。这是潜意识里的东西，江大哥。他的记忆被模糊了，但没有消失。”
    江逸盯着画中人的身形。那个站姿，那个广袖垂落的弧度，那个微微抬头的姿态——他太熟悉了。那是何子君。
    ”他还画了什么？”江逸的声音有些哑。
    ”石碑顶端的名字没写完。”苏璎珞指着画，”但你看这些符文——我在万宝楼的古籍里见过，像是后土庙的造化碑。江大哥，你说你没见过他站在碑前。但白锦见过。”
    江逸的指尖轻轻拂过画纸。心脏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激动，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何子君把所有人都瞒了，把所有人都推开，连白锦的记忆都模糊了。但他忘了——记忆可以被模糊，刻在灵魂里的东西，永远擦不掉。
    ”他去过造化碑。”江逸轻声说，”在秘境里进入后土庙后。他站在碑前，做了什么决定。白锦当时在场。”
    沐清寒站在旁边，清冷的眸子扫过画上符文，突然开口：”造化碑是轮回法则的载体。如果他要在碑前做什么，那一定和契约有关。”
    江逸抬起头，看向雾气深处。后土本源的气息从那个方向传来，比刚才更清晰了。
    ”他在前面。”江逸把画小心折好，塞进怀里，”而且，他快撑不住了。”
    苏璎珞和沐清寒对视一眼，同时跟上脚步。
    三人一前两后，踏入浓雾之中。
    ……
    雾气尽头，是一座被阵法隐藏的海岛。
    岛上没有树木，只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平台。平台中央，有一座半塌的石殿。门楣上刻着两个字——
    忘川。
    这里是忘川岛。何家祖地的另一处入口，也是何家先祖最初镇守轮回的地方。
    石殿内。
    何子君躺在一张石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传送阵的反噬加上燃魂丹的侵蚀，几乎把他的身体掏空。
    他身边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穿着何家服饰，眉心一颗暗红朱砂痣。这是何家收养的孤儿，自何子君接任珑玥阁后便一直追随在他身边。男子看着何子君，眼中满是担忧和敬重。
    ”阁主……”男子低声唤道。
    何子君的眼睫微微颤了颤，没有睁开。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抬手，却力不从心。
    ”引月大阵……还剩多久？”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
    ”三天。”男子回答，”太阴之力最弱的时候，在三天后的子时。”
    ”三天……”何子君的嘴角溢出一丝血，”够了。”
    他艰难地偏过头，看向石殿深处。那里有一块残破的石碑，石碑碎了一半，剩余的碑面上刻满符文，古老而威严。
    另一块造化碑。
    何子君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白锦……”他轻声念了一个名字，声音几乎听不见，”你一定要……忘了我啊……”
    石殿外，浓雾中，三道身影正朝着这里，步步逼近。
    而在灵枢丹阁，白锦坐在案几前，看着那幅画，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但他知道，那个银面人，对他很重要。
    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