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0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447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海雾从海平线上升起的时候,江逸的船已经驶出了青鱼镇码头三个时辰。
    这是苏璎珞提前安排好的快船——”踏浪号”,船身以深海寒铁打造,船头刻着破雾阵纹,即使在东海最浓的迷雾中也能保持航向。但海雾还是比他们预计的来得快、来得密。不过三个时辰,能见度就已经降到了不足十丈。
    江逸站在船头,腰间的素白折扇在雾中微微震颤。银烁的灵识铺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在浓雾中捕捉着那股微弱但坚定的气息——后土本源的方向。
    ”左偏三度。”江逸低声说。
    掌舵的苏璎珞立刻调整船舵。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高高束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她从小在万宝楼的情报网里长大,见过太多生死博弈,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赌注是江逸,是何子君,是何家几百口人的命。
    ”江大哥,”她一边掌舵一边问,”你确定何子君不在何家本家?”
    ”不在。”江逸的声音很笃定,”如果他还在本家海岛,剑身不会有这种反应。”
    他抬起手,那把银灰色的长剑在掌心微微一闪。剑身上的后土本源气息正在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波动——不是”静止在某个地方”的波动,而是”正在移动”的波动。
    ”他在往回走。”江逸说,”从本家海岛往落雁城的方向——他在回珑玥阁。”
    厉飞羽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啃着一只烧鸡,满手油光。”回珑玥阁?他取了轮回木不赶紧布阵,跑回去干什么?”
    ”因为阵法不在本家。”沐清寒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她抱剑坐在那里,青色的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断魂崖是阵眼。但大阵的第一环——启动阵法的“钥匙“——在珑玥阁。”
    她抬起头,清冷的眸子看向江逸:”你之前说过,何子君在珑玥阁的密室里研究过轮回木样品。他不是在研究怎么用——他是在做“钥匙“。用后土本源和轮回木的共鸣,打造一把能打开“偷天造化阵“的钥匙。”
    江逸点了点头。沐清寒的推测和他的一致。何子君取了轮回木之后,没有在本家布阵,而是回珑玥阁——说明大阵的启动需要某种特殊的仪式,而那个仪式的场所,在落雁城。
    但落雁城远在千里之外。他们现在在海上,等赶到落雁城,至少需要两天。
    两天。
    江逸攥紧了剑柄。两天里,何子君能做什么?
    ……
    同一时刻,落雁城。
    珑玥阁总号的密室里,烛火通明。
    何子君站在密室中央,玄色衣袍上沾着海风的咸腥和梅林的花瓣。他面前的地面上,刻着一道巨大的圆形阵图——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设计的”偷天造化阵”的第一环。
    阵图很复杂。七层圆环,每一层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圆环之间以灵线相连,灵线的材料不是普通的朱砂,而是他从四海商会、万宝楼、聚宝斋等各大商会暗中收集的七种稀有材料——星辰砂铺就星轨,冥河心勾勒轮回之径,轮回木的木心雕刻成七枚阵眼,辅以千年寒玉髓、地心火精、天外陨铁和九幽冥铁。
    七种材料,对应七层圆环。每一层圆环都代表一道”锁”——何家血脉与轮回秩序之间的七道枷锁。
    何子君低头看着阵图,眸子里映着烛火的光。
    ”偷天造化”计划的全貌,只有他自己知道。连江逸查到的,也只是冰山一角。
    何家的宿命——世代短寿,活不过三十岁,死后入职冥界永镇轮回——这不是天道随机的惩罚。这是一道”契约”。
    千年前,何家先祖是后土娘娘座下的仙吏。后土娘娘化身轮回时,何家先祖追随后土,自愿留在轮回秩序中,以自身血脉为引,镇守轮回之门。作为代价,何家世代短寿——因为每一代人的寿元都被抽取了一部分,注入轮回秩序中,维持着六道轮回的稳定。
    这是一道以血脉为媒介的”共生契约”。何家先祖签下的。从那以后,每一个何家子孙出生时,轮回秩序就会自动抽取他们的寿元。不是病,不是诅咒,是”契约”的一部分。
    而何子君的计划——”偷天造化”——就是要切断这道契约。
    不是毁掉契约。是”偷天”——用后土本源的力量,在轮回秩序中制造一个”空洞”,把何家血脉从契约中”偷”出来,塞进这个空洞里。这样,轮回秩序会以为何家血脉还在,但实际上,何家子孙已经不在契约的束缚之中了。
    具体做法:以自身后土本源为引,以轮回木为媒介,在断魂崖的天然灵脉上布置大阵。大阵启动后,后土本源会顺着灵脉深入地底,直达轮回之根的所在。然后——以施术者的神魂为”锤”,砸碎何家血脉与轮回秩序之间的连接,将何家子孙的寿元印记从轮回秩序中”拔”出来。
    听起来简单。但代价是——
    施术者的存在会被轮回秩序”抹除”。
    因为施术者是用自己的神魂去砸碎契约的。契约是轮回秩序的一部分,砸碎契约的同时,施术者的神魂也会被轮回秩序”记录”为”破坏者”。然后——轮回秩序会启动自我修复机制,将”破坏者”从整个世界的历史中抹除。
    不是杀死。是抹除。
    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抹除。从所有典籍中抹除。从所有存在过的痕迹中抹除。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
    江逸会忘记他。苏璎珞会忘记他。厉飞羽会忘记他。白锦会忘记他。何家的族人会忘记他——他们会摆脱短寿的宿命,但他们会忘记是谁救了他们。
    这就是阿鸢当年预言的”成功即孤绝”。
    何子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蹲下来,从储物镯中取出那截真正的轮回木。轮回木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年轮扭曲着旋转,每一圈都带着轮回的气息。他将轮回木轻轻放在阵图的中心——第七层圆环的正中央。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密室一角,从暗格中取出七枚阵旗。阵旗是用何家本家后山特有的”铁线银丝竹”制成的,竹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将七枚阵旗分别插在阵图的七个方位——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北斗七星阵位。对应七种材料,对应七层圆环,对应七道枷锁。
    最后,他回到阵图中央,盘腿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头。玉简里是他花了三年时间推演的阵法口诀——每一个字都刻在他的脑子里,但他还是习惯看着玉简念。因为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容不得半点差错。
    ”第一步,引月。”他轻声念道。
    阵图亮了起来。七层圆环一道一道地亮起,从外圈到内圈,银灰色的光芒顺着符文流淌,像七条发光的河流。
    但光芒很暗。因为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何子君抬起头,看向密室顶部——那里有一面铜镜,正对着外面的天空。通过铜镜,他能看到月亮。
    今晚是十五。月亮很圆,很亮。
    但他需要的不是满月。
    他需要的是——月食。
    月食之夜,太阴之力最弱,太阳之辉被遮蔽,天地间阴阳失衡,轮回秩序会出现一个短暂的”空隙”。那个空隙,就是他”偷天”的窗口。
    而根据他的推算——月食就在三天后。
    三天。
    何子君放下玉简,闭上眼,开始调息。他需要在三天内把状态调整到最佳——后土本源要充盈,神魂要稳固,体力要充沛。因为月食之夜的仪式,一旦开始就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不是他一个人的死,是何家几百口人的希望一起死。
    他不能停。
    ……
    踏浪号上,江逸突然睁开了眼。
    他刚才在调息,但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打断了他。不是受伤,不是中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去”的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世界里被抽走,一点一点地,悄无声息地。
    他猛地坐起来,握住腰间的折扇。
    扇骨在发烫。不是平时那种微弱的温热,而是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的灼热。银烁在扇中世界剧烈地震颤着,银色的光点疯狂地飘散。
    ”主人!”银烁的意识传来,带着一丝慌乱,”后土本源的气息——变了!”
    江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觉”到了。通过剑身,通过折扇,通过相思扣的根——他感觉到了东海方向那股气息的变化。那股气息正在”凝聚”——不是向某个方向移动,而是在某个固定的地方,越来越浓、越来越纯、越来越——决绝。
    何子君在准备什么。
    不是普通的准备。是一种——”告别”的准备。
    江逸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太了解那个人了。那种气息的变化,他太熟悉了——三年前,何子君”假死”之前,他的气息就是这样的。平静、坚定、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好像在说——”我要走了,但我不会告诉你。”
    ”加速。”江逸站起身,声音像浸了冰。
    苏璎珞从掌舵的位置转过头:”江大哥?”
    ”加速。”江逸重复了一遍,”用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
    厉飞羽从船舱里冲出来,脸上的油光都顾不上擦。”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何子君要开始了。”江逸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他在准备仪式。月食夜。三天后。”
    沐清寒猛地站了起来。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震惊。”三天?”
    ”嗯。”江逸点头,”他的气息在凝聚——他在调整状态,准备迎接月食。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赶到。”
    苏璎珞咬了咬牙,从储物镯中取出几块上品灵石,拍在船舵两侧的阵眼上。”踏浪号”的船身微微一震,速度陡然提升。海浪被劈开,在船身两侧激起两道白色的水墙。
    ”江大哥,”苏璎珞的声音在海风中传来,”三天……我们赶得到吗?”
    江逸看着远方的海雾。雾太浓了,浓到看不见方向。但折扇在发烫,剑身在震动,相思扣的根在跳动——所有的指引都在告诉他同一个方向。
    ”赶得到。”他说。
    不是安慰。是承诺。
    他走到船头,迎着海风张开双臂。海风灌满他的衣袍,吹乱他的头发。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那把折扇上——
    扇骨里的银烁在燃烧。不是真的燃烧,是灵体在极限输出。它在帮江逸”看”得更远、更清晰——穿过海雾,穿过万里海疆,穿过时间和空间的阻隔,看到那个人的方向。
    那个人在落雁城。在珑玥阁。在密室里。坐在阵图中央。闭着眼睛调息。玄色的衣袍上沾着梅林的花瓣。银色面具放在手边。眉心的朱砂痣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江逸”看”到了。
    不是眼睛看到的。是神魂深处,那道属于何家先祖的寿元印记在跳动。相思扣的根在和那个人体内的后土本源共鸣。那种共鸣他三年前就感觉过——在花影阁,在秘境,在每一次那个人靠近的时候。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共鸣里带着一种——诀别的味道。
    江逸猛地睁开眼。
    ”何子君。”他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
    海风呼啸。海雾弥漫。船在加速。
    三天。
    他只有三天。
    ……
    落雁城,珑玥阁。
    何子君从调息中醒来。他睁开眼,看向铜镜里的月亮。
    月亮还是圆的。但三天后——它会缺一个角。然后那个角会越来越大,直到整个月亮被吞没。
    月食。
    他站起身,走到密室一角,从暗格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木盒里装着七枚丹药——是他为仪式准备的”燃魂丹”。服下后可以在短时间内燃烧神魂,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代价是——神魂会永久受损。
    他看着丹药,嘴角微微上扬。
    神魂受损又如何。反正最后整个神魂都会被抹除。
    他收起木盒,重新回到阵图中央坐下。闭上眼,继续调息。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声音。
    但在那安静的深处——何子君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因为刚才——在他调息的最深处——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波动。
    江逸。
    那个人在找他。隔着万里海疆,隔着浓重的海雾,隔着所有的距离和阻碍——那个人在用尽一切办法找到他。
    何子君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傻子。”他在心里轻声说。
    然后他更深地沉入调息中,不再回应那股波动。
    但那丝笑意,一直到天亮都没有散去。
    ……
    踏浪号上,江逸猛地睁开眼。
    那股共鸣——刚才突然断了一下。很短,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他感觉到了。
    那个人醒了。感觉到了他在”看”。然后——选择了不回应。
    江逸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一丝血迹。
    ”你以为不回应我就找不到你吗?”他在心里说。
    海风更急了。船更快了。远方的海雾中,隐约出现了一线微光——那是落雁城方向的灯塔。
    三天。
    他还有三天。
    追。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