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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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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彻底铺满落雁城的时候,江逸的脚步在万宝楼门口顿住了。
    苏璎珞正指挥着楼里的伙计往马车上搬物资——东海之行需要的丹药、符箓、水行法宝,堆了满满三大箱。厉飞羽在旁边嘀嘀咕咕地检查他的飞剑,沐清寒则抱剑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逸站在台阶上,手按在腰间的折扇上,没动。
    银烁在扇骨里轻轻震动了一下,传出一缕极细的意识:”主人?”
    ”你们先走。”江逸说。
    沐清寒第一个转过头来,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你不去?”
    ”我去一趟灵枢丹阁。”江逸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东西,”白锦醒了。何子君昨晚动了他的记忆——但我需要知道,在那之前,他想起了多少。”
    苏璎珞从马车边走过来,眉头微蹙:”江大哥,丹阁的长老们正在调查珑玥阁,你现在去——”
    ”我知道。”江逸打断她,”所以我要快。在那些长老反应过来之前,见到白锦,问出后土庙的细节。”
    他顿了顿,看向三人:”你们先去东海,在海岸边的青鱼镇等我。我拿到消息就赶过去。”
    厉飞羽把飞剑往腰间一别,大步走来:”那我跟你一起去!丹阁那帮老头子要是敢拦你——”
    ”不用。”江逸摇头,”你去了反而更引人注目。丹阁和万宝楼有生意往来,璎珞,借我一块你的令牌就行。”
    苏璎珞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牌递给他。玉牌上刻着万宝楼的徽记,背面是苏璎珞的私印——有这块牌子,在丹阁至少能通行无阻。
    ”江大哥,小心。”苏璎珞轻声说。
    江逸点了点头,转身朝栖霞山的方向走去。
    ……
    灵枢丹阁建在栖霞山的中段,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殿宇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整座丹阁像浮在云里,远远看去,只露出飞檐翘角和几缕袅袅的香火。
    江逸走到山门前的时候,守门的弟子正在换班。他出示了苏璎珞的令牌,守门弟子看了一眼,没多问——万宝楼是丹阁最大的丹药原料供应商,苏家的大小姐和丹阁高层往来密切,她的令牌在这里很好使。
    ”江公子是来找白松子长老?”守门弟子客气地问。
    ”不是。”江逸说,”我找白锦师兄。有些关于秘境采药的事想请教他。”
    守门弟子点点头:”白师弟应该在药圃那边。您顺着这条路上去,过了炼丹房,左手边那条长廊走到头就是。”
    江逸道了声谢,迈步走进山门。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踏进灵枢丹阁。之前他来过一次,但那次是在桂花树下远远地站着,没有进来。丹阁的建筑风格和万宝楼截然不同——万宝楼金碧辉煌,处处透着商贾的奢华;丹阁则古朴沉静,青砖灰瓦,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经文。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路过了炼丹房——炉火正旺,几个弟子在进进出出地搬运药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药香,苦中带甘。再往前,是一片药圃,种着各种灵草仙药,有弟子在弯腰除草。
    白锦不在药圃。
    江逸继续往前走,拐进了左手边的长廊。
    这条长廊很长,两侧是朱红色的柱子,柱子上刻着丹诀和药方。长廊的尽头是一排静室——白锦的住处应该就在其中一间。
    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长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到长廊中段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
    冷梅香。
    江逸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股香味太熟悉了——他闻了多年。从何子君十八岁假死之前,到他化名玄尘、接任珑玥阁主之后,每一次见面,那个人身上都带着这股味道。不是脂粉气,不是熏香,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他本家岛上那些梅树的花瓣,被海风一吹,飘进骨髓里。
    但何子君在东海。
    江逸猛地转头。
    长廊的另一端,一个玄色的身影正从拐角处走来。银色面具,玄色锦袍,身形修长而挺拔——纸人阁主。
    纸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它的面具在长廊的光影中泛着冷光,看不出任何表情。
    江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要冲上去——但下一秒,他硬生生刹住了。
    不对。
    纸人昨晚刚刚耗尽了力气去动白锦的记忆。何子君的本体在东海,纸人只是个中转站。如果何子君在东海出了什么事——纸人不可能还在这里维持着”阁主”的假象。
    除非——纸人昨晚没有离开。
    江逸的脑子飞速转动。昨晚他感知到后土本源的气息在灵枢丹阁波动了一下——那是何子君在动白锦的记忆。但他以为纸人做完之后就回珑玥阁了。现在看来……纸人昨晚确实来了,也确实动了白锦的记忆,但它没有走。
    它留下来了。
    为什么?
    江逸的目光落在纸人手中——它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瓷瓶。瓶身是青色的,上面画着一朵梅花。丹阁的瓷瓶。
    它在给白锦送药?
    不——它在确认。确认昨晚的”编织”是否成功。确认白锦的记忆是否真的被模糊了。确认丹阁的长老们是否察觉到了异常。
    纸人走到长廊中间,和江逸擦肩而过。
    距离近到——江逸能闻到它身上那股冷梅香。和何子君身上的一模一样。因为纸人就是用何子君的气息”塑”出来的,每一个毛孔里都浸着那个人的味道。
    纸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它的银色面具微微偏了一下,似乎看了江逸一眼——但纸人的眼睛是空的,没有瞳孔,只有两片光滑的银面。
    它走过去了。
    江逸站在原地,没有拦它。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一旦拦住纸人,纸人就会触发预警。何子君在东海会立刻知道他在这里——而丹阁的长老们也会注意到异常。他来这里是为了问白锦后土庙的事,不是为了打草惊蛇。
    但他还是忍不住——在纸人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几乎要伸手去抓住那只玄色的袖子。
    袖子是空的。纸人没有体温。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纸人走到长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江逸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冷梅香还残留在空气中,但正在迅速消散,像是一缕抓不住的梦。
    他继续往前走。
    ……
    白锦的静室在长廊最里面。门是虚掩的,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江逸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叩门。
    ”请进。”
    白锦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江逸推门进去。
    静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幅丹方图。白锦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药典,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做批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江逸,他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江大哥?你怎么来了?”
    江逸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看你。听说你从回来后,身体不太舒服?”
    白锦放下笔,摇了摇头:”没什么大碍。就是偶尔头疼,想不起一些事情。师父说是秘境里的瘴气影响了神魂,养养就好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江逸看着他。白锦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但眼底还是有一层淡淡的青色。那种”被编织”过的痕迹——不是伤,而是一种”空”。像是记忆的某一部分被抽走了,留下了一个看不见的洞。
    ”头疼?”江逸问,”想不起什么?”
    白锦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说不清。就是……觉得有些事很重要,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像是有个影子在脑子里晃,但一抓就散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可能是我想多了。昨晚我做了个梦,梦到一朵灰色的梅花,醒来就觉得心里怪怪的。但梅花有什么好怪的?”
    灰色梅花。
    江逸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是何子君昨晚”编织”留下的痕迹——他把那些记忆碎片裹成了一朵灰色的冷梅,安放在白锦神魂深处。白锦虽然记不清具体内容了,但那朵花的形状还在,像是一个隐秘的标记。
    ”你梦到什么了?”江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就……一朵花。”白锦挠了挠头,”灰色的,花瓣一层一层的。我好像在梦里想抓住它,但手一碰到就碎了。”
    他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算了,不想了。江大哥,你来找我,不只是看我吧?”
    江逸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白锦是个好孩子。单纯,善良,对丹道有天赋。他不该被卷进这些事里。后土庙、何家宿命、偷天造化——这些不该是一个二十岁的丹阁弟子需要面对的东西。
    但命运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我想问你一些关于秘境的事。”江逸说,”你在后土庙里,看到了什么?”
    白锦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后土庙……”他轻声重复了一遍,”我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庙很小,破破烂烂的。里面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但我看不懂。然后……”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迷茫。
    ”然后好像有人来了。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他站在我面前,但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见。然后我就晕了。”
    银面人。
    江逸的呼吸微微一滞。
    白锦的记忆被模糊了,但那些最核心的碎片——银面人、冷梅香——虽然被”编织”成了别的样子,但底层的轮廓还在。白锦记不清细节了,但他记得那个”感觉”——有人在保护他。
    ”那个面具人……”江逸问,”你还记得什么?”
    白锦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他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难闻的味道,是……”他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是梅花。冷梅。”
    江逸闭了闭眼。
    ”江大哥?”白锦有些不安地看着他,”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有。”江逸睁开眼,声音很轻,”你说得很好。”
    他站起身。
    ”江大哥,你这就走了?”白锦有些意外。
    ”嗯。还有事。”江逸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白锦一眼,”白锦。”
    ”嗯?”
    ”好好养身体。有些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不是所有记忆都值得记住。”
    白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江大哥,你今天说话怎么跟师父一样?”
    江逸也笑了。但那笑容很淡,像长廊里残留的那缕冷梅香——一吹就散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
    丹阁门外,江逸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一眼。
    晨雾已经散了。丹阁的殿宇在阳光下清晰可见,飞檐上的铜铃还在响。一切都很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逸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白锦的记忆被模糊了。丹阁长老的调查暂时被蒙蔽了。何子君的计划还在继续。而他——他刚刚和那个人的”影子”擦肩而过,闻到了那股刻进骨子里的味道。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有一条浅浅的痕迹——是刚才攥拳头时指甲掐出来的。血痕很淡,但很清晰。
    像是一个标记。
    他翻身上马,朝着青鱼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海风吹过来,带着远方咸腥的气息。东海的方向,有一股力量在呼唤他——后土本源的气息,越来越强,越来越近。
    而那股冷梅香,还残留在他的鼻尖。
    挥之不去。
    ……
    丹阁后山,一处无人经过的石洞里。
    纸人阁主站在阴影中,银色面具映着洞口漏进来的一线光。它手里还握着那枚青色瓷瓶——里面装的是”定神丹”,白松子开给白锦的方子。
    它刚才和白锦说了话。
    不是用何子君的声音——纸人没有声音。它只是把瓷瓶放在白锦的桌上,用指尖在桌上写了一个字:”安”。
    白锦看到了那个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纸人不知道白锦有没有明白那个字的意思。也许明白,也许不明白。但何子君的意思是——安心。你的记忆已经被处理过了,长老们暂时不会查到什么,你只需要安心养伤就好。
    纸人收回手,转身走进石洞深处。
    它要在这里等到江逸离开丹阁。确认江逸走了,确认丹阁没有异动,它才能回珑玥阁。
    何子君在东海,需要它守着这个”家”。
    石洞外,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纸人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它的面具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守着这座山,守着这个人,守着那些被埋在记忆深处的秘密。
    直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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