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营地上空飘着一层薄薄的灰雾。篝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堆发白的灰烬，被晨风吹得打着旋儿散开。
    江逸比所有人都醒得早。
    他睁开眼的时候，帐帘缝隙里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他没动，只是将神识往那张营帐探了探——里面的呼吸已经完全平稳了，不再是深度休眠时那种近乎空寂的韵律，而是清醒后的、带着一丝疲惫的均匀吐纳。阿君醒了。而且，从气息的强度来看，伤势至少恢复了五六成。
    他收回神识，没去看那张帐帘，而是低头看着膝上的折扇。扇骨温润，像是在无声地传递着什么情绪。江逸轻轻摩挲了两下，将它别回腰间，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肋下的伤处——比昨天好多了，至少不再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疼。
    他走到营地边缘的小溪边，掬了捧冷水洗脸。冰冷的溪水激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脑海里，后土庙壁画的内容像烙印一样清晰——十二幅画，从后土娘娘独立于天地，到悲悯众生化身轮回，再到万物生灭、因果循环。他当时看的时候，只觉得宏大悲壮，但此刻回想起来，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后土娘娘化身轮回，是为了给众生一个归宿。那阿君……他站在造化碑前，接受后土本源传承，是为了什么？
    江逸拧着眉，把水甩干。他不是傻子。阿君从一开始就在暗中跟着他，从暗河到后土庙，从”玄尘”到”阁主”，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算好的。白锦说看到银面人站在造化碑前，身上散发着后土本源的气息。而阿君现在体内，就带着那股力量。
    他想干什么？
    不是为了自己。如果是私心，阿君有的是机会甩掉他，根本不需要一路跟着、护着、甚至用纸人替身去引开危险。那是为了……别人？为了某个需要后土本源才能做到的事？
    江逸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后土本源是造化之力，是轮回之外、关于”生”的力量。阿君用它，难道是想……救什么人？或者，改变什么既定的结局？
    他不知道具体答案。但他大致猜到了方向。阿君在谋划一件大事，一件与”生”和”轮回”有关的大事。而这件事，需要后土本源，也需要……他暂时还猜不到的别的什么。
    但至少，他知道了阿君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那里的。他有目的，有计划的。而他——江逸，从一开始，就被卷进了这个计划里。
    想到这里，江逸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卷进来好啊。卷进来，就别想再把他踢出去。
    ”江大哥！你醒啦！”
    厉飞羽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打断了江逸的思绪。他回头，看见厉飞羽正扛着鬼头刀走过来，脸上带着睡醒后的红润，看起来精神不错。苏璎珞跟在后面，正在整理药箱，神情温柔。沐清寒则已经站在溪水上游，用剑气将水面凝成一面冰镜，正在梳理头发——动作利落，一丝不苟。
    ”嗯。”江逸应了一声，目光越过他们，看向那张营帐。帐帘已经掀开了，何子君正从里面走出来。
    玄色锦袍一丝褶皱都没有，银色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步伐沉稳，气息内敛。如果昨天不是亲眼看到他差点站不稳，江逸几乎要以为这个人从来没受过伤。
    何子君走出营帐后，目光扫过营地，在江逸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那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诸位，休息得如何？”他的声音清冷，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疏离，仿佛昨天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
    ”多谢阁主关心，还好！”厉飞羽大大咧咧地回答。苏璎珞微微颔首，沐清寒则只是看了一眼，没说话。
    江逸也没说话。他只是站在溪边，看着何子君，嘴角那抹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
    何子君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身走向珑玥阁的执事们，开始布置今天的行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安排得井井有条——先离开这片区域，往秘境中心方向走，那里有传说的出口，也有最后一批天材地宝。
    江逸听着那些安排，心里冷笑。往秘境中心？阿君，你这是要去完成你那计划的下一步吧。
    但他没有戳穿。昨天正面强攻已经试过了，阿君的伪装固若金汤。现在，他换策略了——你不认，那我就跟着。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你做什么，我看什么。总有一天，你会自己露出破绽。
    而且，他还有一个关键的突破口——白锦。
    白锦此刻正坐在火堆残骸旁，抱着膝盖，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旧苍白。他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尤其是那个正在布置行程的银面人。
    江逸走过去，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白锦。”
    白锦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惧。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江逸问，语气很平常，像是在关心一个同伴。
    ”好……好多了，多谢江道友。”白锦的声音细若蚊蝇。
    ”那就好。”江逸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远处的何子君，确认他没在看这边，才继续用极低的声音说，”昨晚，你有没有梦到什么？关于……后土庙的。”
    白锦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咬着下唇，眼神飘忽，似乎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他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我……我梦到了壁画……还有那个仙子……她说的话……”
    ”什么话？”江逸立刻追问，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白锦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复述起来——
    ”阿鸢仙子说……“你是为了私情，还是为了他“……然后又说……“如果成功，你便再也回不了原来的路“……还有……“窃天之机，亦在人心“……”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江逸的心里。
    私情。为了他。再也回不了原来的路。窃天之机。
    江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了——阿君的计划，和他有关。那个”他”，就是他自己。阿君在用后土本源做某件事，一件可能会让阿君付出巨大代价、甚至”再也回不了原来的路”的事。
    而这件事，阿君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他知道。
    江逸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他拍了拍白锦的肩膀，声音恢复了平静：”记住我昨天的话。这些梦，不要对任何人说。包括阁主。”
    白锦拼命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江逸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何子君。那人已经布置完了行程，正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这边，看着秘境中心的方向。玄色锦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扬起，银色面具反射着冷光，背影挺拔如松，看不出一丝破绽。
    但江逸知道，那层完美无瑕的伪装下面，藏着一颗正在为他燃烧的心。
    他走回厉飞羽和苏璎珞身边，拿起自己的行囊。”收拾一下，准备出发。”
    ”江大哥，我们跟着阁主他们一起走？”厉飞羽问。
    ”嗯。”江逸应了一声，目光始终锁在前方那道银色面具的背影上，”跟着。”
    队伍很快整理完毕。珑玥阁的人在前开路，何子君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江逸一行人跟在后面。白锦被安排在队伍末尾，由苏璎珞照看着。
    一路上，气氛比之前更加微妙。厉飞羽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都被苏璎珞用眼神制止了。沐清寒依旧沉默，但她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何子君的背影，又扫过江逸的侧脸，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江逸则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刻意回避，也不会靠得太近引起何子君的警觉。但他的神识，始终像一张无形的网，若有若无地覆盖着前方那道身影。
    他能感觉到，何子君体内的后土本源已经稳定了不少，气息也比昨天强了很多。但那种力量，和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灵力、冥气都不同——它更厚重，更古老，带着一种包容万物却又高高在上的神圣感。这就是造化之力。阿君把它带回来了。带回来了，却不肯告诉他用来做什么。
    队伍穿过一片长满紫色苔藓的林地，前方出现了一条蜿蜒向上的山道。何子君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银色面具在透过树冠的斑驳光影下忽明忽暗。
    江逸跟在后面，看着那道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阿君，你以为你不摊牌，我就只能干等着？
    你错了。
    你的计划，你的目的，你为我准备的”未来”——我会一步一步，自己找出来。
    而你，再也别想把我甩开。
    山道尽头，云雾缭绕，秘境中心的轮廓若隐若现。没有人知道那里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江逸知道一件事——无论前方有什么，他都会和那个人，一起面对。
    哪怕那个人，现在还不愿意认他。
    风卷着紫色苔藓的碎屑，在队伍中间打着旋儿。两只蝴蝶一前一后，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一只银灰，一只玄黑。
    谁也没有注意到，它们飞的方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