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音结界散去的时候，营地里的空气已经凝得像块铁。
    江逸从结界中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不是怒，而是一种让所有人都心里发毛的平静——像暴风雨前那种死寂的海面。他走到篝火旁，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跳动的火焰，笔直地钉在营地深处那道银色面具的身影上。
    何子君依旧盘膝坐在青石上，玄色锦袍一丝不苟，银色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似乎刚刚结束一轮调息，气息比刚才平稳了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那股后土本源在江逸靠近的瞬间，又开始不安分地翻涌。他闭着眼，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阁主。”江逸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营地。
    何子君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眸子透过面具看过来，没有一丝波澜。”江道友有事？”
    ”有事。”江逸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想跟阁主，下一盘棋。”
    这话来得突兀。厉飞羽挠了挠头：”下棋？江大哥你伤成这样下什么棋？”
    江逸没理他，目光始终锁在何子君脸上——或者说，锁在那张面具上。”不是普通的棋。是……心棋。”
    何子君面具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太了解江逸了。这小子从不会无缘无故说废话，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候。他刚才从白锦那里知道了什么？又猜到了什么？
    ”江道友若有疑问，不妨直言。”何子君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上位者惯有的疏离，”此地不是对弈之所。”
    ”好，那我直言。”江逸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比刚才大，几乎已经跨过了篝火，来到了何子君所在的青石前。他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石上的银面人，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后土庙，造化碑，阿鸢，后土本源。”他每说一个词，何子君袖中的手指就收紧一分，但他面上依旧毫无波澜。”还有，站在造化碑前的那个银面人。白锦看得清清楚楚——那身形，那气息，和你现在这副模样，一模一样。”
    营地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苏璎珞倒吸一口凉气，厉飞羽张大了嘴，沐清寒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白锦则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地看着这一幕。珑玥阁的执事们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江逸在说什么——后土庙？造化碑？阁主去了那种地方？
    何子君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这个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从容，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指控，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他站定后，比江逸略高半个头，银色面具下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情绪。
    ”江道友，”他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你受了伤，神魂震荡，产生幻觉，我不怪你。但无端指控，便是另一回事了。”
    ”幻觉？”江逸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白锦亲口说的。他看到你——或者说，看到那个银面人——站在造化碑前，周身散发着后土本源的气息。他甚至看到你击退了那头梼杌幼崽。阁主，你要说这也是幻觉？”
    何子君面具后的眸光微微一闪。梼杌幼崽……江逸连这个都知道？看来白锦的记忆比他想象的更完整。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江道友，我姓何，叫何玄弈。珑玥阁上下几百口人，都可以作证。你口中的“何子君“……”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随即淡淡道，”据我所知，是何家旁支的一个子弟，与我同姓不同脉。你不会以为，但凡姓何的，都是同一个人吧？”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了”何子君”的存在，又将自己的身份与之彻底切割。而且，他语气里那股理所当然的疏离，让人几乎要怀疑——难道真的是江逸搞错了？
    ”旁支？”江逸的声音沉了下来，眼底那簇幽暗的火苗烧得更旺，”那这道疤呢？”
    他猛地抬手，一把扣住了何子君的左手腕——就是刚才在白锦面前摸过的那只。这一次，他没有遮掩，拇指直接按在那道旧疤上，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那块骨头。
    ”玄尘手腕上，有这道疤。你手腕上，也有这道疤。”江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位置、形状、深浅，分毫不差。阁主，你告诉我，一个何家旁支的子弟，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何子君“，为什么手腕上会有和“玄尘“一模一样的疤？”
    何子君浑身一僵。
    那道疤——他太清楚了。那是他小时候练剑留下的，位置隐蔽，连他自己平时都很少注意到。他以为伪装成”玄尘”时，用化容丹和符箓遮掩了所有特征，却唯独忘了这道疤。而江逸，竟然连这个都记得。
    但他不能承认。
    ”巧合而已。”何子君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他试图抽回手，却发现江逸攥得死紧。”江道友，请放手。否则，休怪何某无礼。”
    ”无礼？”江逸非但没放，反而又往前逼近了半步，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鼻尖相触。”阁主，你的折扇——不对，我的折扇，刚才在你气息波动的时候，自己从我的腰间飞了出来，悬在你头顶三尺处，不肯落下。你告诉我，这是巧合？还是说，它认得你？”
    折扇确实动了。在江逸说出”折扇”二字的瞬间，那把一直安静躺在江逸腰间的素白折扇，微微震颤了一下，扇骨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直指何子君的方向。
    何子君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破扇子！他明明设了禁制，不让它在外人面前认主，它居然还敢——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把扇子，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江道友，法宝有灵，感应到同源气息便有反应，再正常不过。我修炼的冥源之气，与后土庙残留的气息同源，折扇有所感应，有何奇怪？”
    这话说得极其高明——既解释了折扇的异常，又把自己和”后土庙”的联系，归结为”修炼功法同源”，而非”亲自去过”。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江逸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能感觉到，何子君的每一句话都在把他往外推，每一层逻辑都严丝合缝，没有一丝破绽。但越是这样，他越确定——这个人就是阿君。因为只有阿君，能在绝境中还能保持这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算计。
    ”好，就算折扇是感应同源。”江逸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意，”那这个呢？”
    他猛地抬起左手，将尾指上的星纹石戒指，直接怼到了何子君面具前！
    ”从我第一次见到“玄尘“开始，这枚戒指就一直在悸动。每一次他靠近，每一次他受伤，每一次他“消失“——它都在告诉我，他在哪里。而现在，它对着你，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阁主，你告诉我，一个跟何子君毫无关系的珑玥阁主，为什么会让我的戒指产生这种反应？！”
    星纹石戒指在何子君面前散发着幽暗的红光，那光芒急促而炽烈，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脏。何子君面具后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心疼。这枚戒指……是他当年亲手为江逸做的。每一道纹路，每一个符文，都融入了他的心血和神魂。它认他，是本能，是宿命，是任何伪装都遮不住的烙印。
    但他不能承认。
    ”江道友，”何子君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很快被他强行压平，”你体内的相思扣，与后土本源相冲。戒指的异动，或许只是因为你在靠近后土本源时，相思扣被激发，连带戒指产生了共鸣。这……不能证明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何子君自己都觉得荒谬。但他必须说。他必须把这层窗户纸，死死糊住。
    江逸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不能证明什么？”他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咀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好。那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他松开何子君的手腕，后退了一步，目光却从未离开那张银色面具。
    ”如果，你真的只是珑玥阁主何玄弈，从未去过后土庙，从未接触过造化碑，从未见过什么“何子君“——”他一字一顿，”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的气息，会让我的相思扣，疼成这样？”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江逸胸口那道被相思扣锁住的旧伤，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角瞬间沁出豆大的汗珠。星纹石戒指的红光暴涨，与胸口的相思扣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振，仿佛两个被强行分开的灵魂，在隔着血肉嘶吼着要回到彼此身边。
    何子君——何玄弈——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江逸，看着他疼得发抖却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样子，那层坚冰般的伪装，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手已经抬到了半空，像是想要扶住江逸——
    ”阁主！”
    一声厉喝从旁边炸响！珑玥阁的几位执事终于反应过来，以为江逸要对阁主不利，纷纷祭出法宝，冲了上来。厉飞羽也一个箭步挡在江逸身前，鬼头刀横在胸前：”你们干什么！江大哥是自己人！”
    苏璎珞则急忙蹲下身，扶住江逸的肩膀：”江大哥！你怎么样？”
    沐清寒的长剑已经出鞘三寸，目光在珑玥阁众人和江逸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定格在何子君身上——她看到，阁主那只抬起的手，在珑玥阁执事们冲上来的瞬间，硬生生停住了，然后缓缓收回，背到了身后。
    那只手，在收回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
    白锦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神在江逸和何子君之间来回游移，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敢说。
    何子君深吸一口气，面具后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自虐的决绝。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江逸，看着那双即便疼到发抖也从未移开的眼睛，终于，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他必须说的话——
    ”江道友，你的相思扣之痛，与何某无关。”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何某确实姓何，但何某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认错人了。”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大步走向营地深处，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松，没有一丝踉跄。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体内那股后土本源都在疯狂翻涌，与江逸的相思扣隔着空间遥相呼应，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江逸跪在地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营帐之后，胸口的疼痛渐渐平息，但心里的某个地方，却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他缓缓站起身，推开苏璎珞搀扶的手，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平静——
    ”我不认错。”
    这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得像一座山。
    营地里的空气再次凝固。珑玥阁的执事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进该退。厉飞羽挠了挠头，一脸茫然。苏璎珞担忧地看着江逸，又看了看营帐深处，欲言又止。沐清寒收剑入鞘，但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江逸身上——她看得出来，江逸不是在胡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他的道理。只是……她听不懂。
    白锦则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身体微微发抖。他知道真相，但他什么都不能说。那个银面人刚才看他的那一眼，让他明白——如果他说了，后果不是他能承担的。
    江逸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折扇，将它重新别回腰间。扇骨温润，依旧传递着那股熟悉的、安心的温度。他摸了摸尾指上的星纹石戒指，那股悸动虽然减弱了，却从未停止。
    他抬头，望向营帐深处。阿君，你以为你说一句”认错人了”，就能把我打发掉？
    你错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
    篝火噼啪，晨光渐亮。秘境的风卷着腐叶的气息吹过营地，将两道身影隔在了同一片天空下，却仿佛隔着一整个世界。
    但江逸知道，这个世界，他迟早要踏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