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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口荒凉,唯有弱水拍打礁石的沉闷声响。江逸与何子君踏上岸边的山道,向前不过百步,眼前景象骤然一变!原本荒芜的山峦之间,竟凭空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拱门,由不知名的莹白玉石砌成,高逾十丈,门楣上以古篆铭刻三个大字——“通仙门”。门内灵气浓郁如雾,远远可见琼楼玉宇悬浮于空,御剑流光穿梭不息,与下界的凡俗烟火,恍如隔世。
    “这便是”门”内……”江逸深吸一口浓郁灵气,只觉体内九阳功自行加速运转,精神为之一振。但随即,他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那是属于高阶修士、高阶势力的规则威压。
    何子君却只是抬眼扫过那通仙门,脸上懒散依旧,甚至微微蹙了下眉:“灵气是浓,就是太”规矩”了,闻着都累。”他似乎对这代表上界正统的门户并无多少好感。
    二人并未直接入城,而是沿着山道旁一条更隐蔽的小径,绕到了通仙门侧后方一处相对破败的市镇。这里叫做“野狐峪”,是下界飞升或偷渡上来、又无力进入正统门派修士的聚集地,龙蛇混杂,消息也最是灵通。
    市镇简陋,街道狭窄,两旁多是些低矮的石屋和帐篷,贩卖着各式材料、丹药,甚至还有明显带着邪气的东西。修士们大多气息驳杂,眼神警惕。何子君带着江逸,径直走进一家看似最不起眼的茶棚。茶棚老板是个缺了条胳膊的干瘦老头,修为只有炼气后期,但一双眼睛却精得像钩子。
    “两碗清露茶。”何子君放下几块下品灵石,声音平淡,“顺便,打听个路。”
    老头收起灵石,端上两碗冒着淡蓝雾气的茶水,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客官打听哪的路?这上界”门”内三十六州,七十二洞天,可大着呢。”
    “忘情海。”何子君吐出三个字,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茶棚角落——那里坐着两个气息阴冷的修士,正低声交谈,腰牌上刻着“血鸦教”的标记。
    老头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仔细看了看何子君和江逸,干瘦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忘情海?客官倒是会挑地方……那可是凶险绝地,位于”殇州”边界,传闻是上古情魔陨落所化,海中产”断尘莲”,可斩情执,但历来有去无回。二位这修为……”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很明显。
    “凶险不怕,只要知道路怎么走。”何子君不为所动,“另外,最近去殇州的路,可还通畅?”
    老头压低声音:“路倒是通的,就是不太平。正道”玄机堂”把持着通往殇州的主干道”天堑关”,查得极严,说是要防血鸦教、万毒门那些邪魔外道渗透。像二位这样的生面孔,想过关,少不得要脱层皮。不过嘛……”他嘿嘿一笑,“野狐峪自有野狐峪的法子,走”黑水涧”,虽绕远,但没人管,就是涧里有几头不开眼的”蚀骨魈”,得自己料理。”
    正说着,何子君怀中,那枚从不离身的、看似普通的玉佩,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只有他能感知的温热。他神色不变,端茶抿了一口,指尖却在桌下轻轻一掐。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带着家族秘纹的细小神念,顺着玉佩传入他识海。神念内容极其简短,却如一道冰锥,狠狠刺入何子君心底!
    【弱冠将至,余二载。速归,备礼。兄长已殁,履职冥司。此后十年,当完婚育嗣,延续血脉。——族令】
    何子君握着茶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兄长……何靖渊,那个总是笑着揉他脑袋、替他收拾烂摊子的大哥,那个家族中公认的天才,竟然……也走了。三十岁,终究没能迈过去。如今,轮到他了。弱冠之礼后,他只剩十年。十年间,他要娶妻,**,为家族留下新的血脉,然后……步兄长后尘,去那冥界任职,成为所谓“永薪”的冥司公务员。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荒谬感,如同弱水寒潮,瞬间淹没了他。他活了十八年,看似游戏人间,实则一直在为那场注定的“成年礼”做准备。而现在,倒计时,只剩两年。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模样,甚至还对江逸扯了扯嘴角:“看来,得走黑水涧了。阿逸,你意下如何?”
    江逸正专注地听着老头讲述黑水涧的凶险,闻言回头,见何子君神色如常,只当他是问自己对路线的看法,便沉声道:“既为正道关卡所阻,走黑水涧便是。蚀骨魈虽险,总好过将性命交到他人盘查之下。”
    何子君点点头,又向老头打听了些黑水涧的具体路况和殇州的风土人情,尤其是关于忘情海的最新传闻。付了茶钱,二人便离开了茶棚,在野狐峪一家同样破旧的客栈要了间房,暂作休整。
    入夜,客栈房间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江逸正在盘膝调息,巩固修为。何子君却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上界那不同于下界的、带着淡淡血色的月亮,久久不动。
    他摊开手掌,掌心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枚漆黑如墨、非金非玉的令牌,正是方才神念传讯的载体。令牌正面刻着一个“何”字,背面则是诡异的轮回纹路。他指尖摩挲着令牌,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大哥何靖渊的音容笑貌,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三十年……呵,真是苛刻的规矩……”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和自嘲,“大哥才刚走……轮到我了……十年……娶妻**……家族延续……”这任务听起来寻常,对他而言却比任何凶险秘境都更令人窒息。他的一生,从出生起,轨迹便已注定。自由?情爱?不过是奢望。他存在的终极意义,便是为家族延续血脉,然后按时赴死,去那冥界做一个永不知疲倦的“公务员”。
    他忽然想起江逸。这个从下界山村走出来的少年,憨厚、执着,背负着“相思扣”的诅咒,却始终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有着想要挣大钱让父母过上好日子的朴素愿望。自己何尝不想……可他不能。他有自己的“道”,一条早已铺好的、通往幽冥的黄泉路。
    “阿逸……”何子君回头,看了眼仍在入定的江逸,眼中情绪复杂难明。有怜悯,有羡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恋,但更多的是决绝。他必须在自己弱冠归族之前,帮江逸解决掉“相思扣”,安排好一切,让他能在这残酷的修真界真正站稳脚跟,哪怕……自己再也无法陪伴左右。
    “十年……够了。”何子君握紧了轮回令牌,眼中的脆弱与迷茫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冷静、甚至冷酷。他收起令牌,从怀中取出那卷《凝魂札记》和冀靖安的玉简,就着昏暗的灯光,再次仔细研读起来。他需要寻找更多关于忘情海、关于断尘莲的线索,更需要……规划好如何利用这最后两年,为江逸铺就一条尽可能平坦的后路。
    他忽然想到,家族既然能传讯告知他归期和大哥死讯,或许……也能提供一些关于忘情海或者断尘莲的更隐秘情报?毕竟何家传承久远,又在冥界任职,对这类涉及神魂、情执的绝地,未必没有了解。
    他再次催动那枚黑色令牌,将一道蕴含着“请求忘情海相关情报”的神念打入其中。令牌微微一震,随即沉寂。反馈不会太快,但家族应当会给予回应。
    做完这一切,何子君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部分重担。他重新躺回床上,背对着江逸,闭上眼睛。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侧脸上,那线条,竟显得比往日冷峻了许多。
    江逸结束调息,睁开眼,看到何子君背对着自己安静躺着,以为他已睡下,便也悄然躺下。他心中所想,全是明日如何闯过黑水涧,如何抵达忘情海寻找断尘莲,全然不知枕边之人,正独自背负着一个关于生死、家族与宿命的巨大秘密,并且正在为他谋划着一条或许将再无自己参与的未来之路。
    上界的夜,寒凉如水。野狐峪的破败客栈里,两个命运早已纠缠的少年,各自怀着无法言说的心事,在这浩瀚修真界的边缘,暂作栖息。而前路,是忘情海的凶险,更是何子君那悄然逼近的、无法逃避的弱冠之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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