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廊下，问候与寒暄声此起彼伏。乔长老一一含笑颔首，礼数周全，滴水不漏。那些在阁中有些头脸的人物，则只是含蓄地点点头，并未上前凑趣。那名引路的锦服弟子在一旁急得双手直搓，却因身份低微插不上话，只能干着急地跺脚。待乔长老与众人敷衍完毕，他立刻上前催促，这般莽撞引得旁人侧目，却也看得出他与郑长老师徒情分非浅。
    踏入内殿寝室，里头的人并不多。除了几名神色戚戚的家眷，便是阁主的两位亲信长老——岳长老与李长老，正立于榻前，面色凝重。让何子君微微意外的，是顾风岩竟也在场。据他所知，顾风岩与郑长老并无深交，何以在此关键时刻现身？
    他目光一转，落在顾风岩身侧。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女正倚在顾风岩臂弯里，哭得梨花带雨，双目红肿。顾风岩半揽着她，低声抚慰，神情间满是疼惜。何子君瞬间了然——原来如此。他饶有兴趣地打量起那少女：她用一根素雅玉簪挽发，身着粉色衣裙，衬得身形娇小玲珑，虽泪眼婆娑，却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楚楚风致，确是个惹人怜惜的俏佳人。何子君心中暗哂，难怪顾风岩这般，换做是他，怕也要心动一二。他低声问茉璃，才知这便是郑长老年丧妻、视若珍宝的独女，名叫**。
    正思忖间，江逸自外归来，将探得的消息禀报乔长老：“长老，弟子打听得知，郑长老今日下山，曾与城外的白焰帮发生冲突，恐是彼时中的毒。”
    乔长老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面色沉静如水。
    “白焰帮这群人！”李长老率先愤慨，一拳捶在掌心。岳长老则沉声道：“乔长老，既知缘由，可有对策？”
    乔长老不答，径直走到床榻边。榻上的郑长老早已不复方才的昏迷模样，面容枯槁，气息奄奄。裸露在衣袖外的皮肤上，隐隐透出几道暗沉的斑痕，显然已是中毒深重之象，也难怪先前几位大夫束手无策。乔长老伸出两指，搭上郑长老腕脉，凝神细察，眉头渐渐锁紧。
    “乔长老，家父他……如何了？”**带着哭腔，颤声问道。
    乔长老未应，又轻轻掰开郑长老的嘴，查看舌苔，又翻开眼皮，审视瞳孔。半晌，她才沉声道：“此非寻常单一毒药，而是数种毒物混合炼制而成，极为棘手。不知其配比与炼制手法，解毒便如无头苍蝇。”
    她这话一出，满室皆寂。李长老耐不住性子，急道：“乔长老！您就直说，到底有没有救？给句话啊！”
    “李长老，稍安勿躁。”岳长老低斥一声，示意他莫要打扰乔长老思量。
    乔长老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满是泪痕的脸上，语气坦诚，不带半分遮掩：“毒已入髓，若要强解，凶险万分。我至多……只有两成把握。”
    “两成？！”**如遭雷击，娇躯一颤。
    “是。”乔长老语气平静，却更显残酷，“混合毒药变幻莫测，我亦无法尽知其性。施救过程，稍有不慎，便是救人不成，反促其命。你需得想清楚。”
    这话让在场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妄言。两成把握，近乎九死一生。救，是赌命；不救，亦是等死。这抉择，沉重得压垮人心。
    **闭上眼，泪水簌簌而下。再睁开时，那双红肿的眸子里，已褪去慌乱，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乔长老，”她声音虽哽咽，却异常坚定，“我爹……就拜托您了。只有两成，也是生机。总好过眼睁睁看他今日殒命。若天意如此……**……绝不怨您。”
    “大侄女！当真不再多思量？”李长老仍觉不妥，试图劝阻，“白焰帮下的毒，他们必有解药！我即刻带人去讨要！”
    “李伯伯，来不及了……”**摇头，泪珠滚落，“爹爹撑不了那许久。况且，白焰帮岂会轻易交出解药？我们又无实证，只怕反受其辱，延误了救治。”
    李长老语塞，怔在原地。
    乔长老见再无异议，便不再多言，对茉璃道：“取金针来。”茉璃立刻打开药箱，取出针包。乔长老手法娴熟，数根银针依次刺入郑长老周身大穴。不过片刻，郑长老周身便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在青白之间变幻，看得人心惊肉跳。
    “端水来。”乔长老吩咐。江逸应声，快步出去端来一碗清水。乔长老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丹药，投入水中。丹药遇水即化，整碗清水瞬间化作浓黑。乔长老小心翼翼地将药汁灌入郑长老口中，随后拔去银针。
    奇迹般的一幕发生了！郑长老原本灰败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红润，身上那些暗沉的斑痕，也似乎淡去了几分！满室之人，无不相顾欣然，喜色浮面。**更是捂住嘴，眼中重燃希望之光。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不过一炷香的功夫，郑长老脸上的红润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气息也随之急促起来。那些刚刚淡去的斑痕，竟又隐隐浮现，甚至比之前更为明显！
    “这是怎么回事？！乔长老！”**的惊呼撕心裂肺，扑到榻前。
    众人再度围拢，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乔长老却神色未变，只是细细观察郑长老的面色与脉象，又瞥了一眼旁边一脸惊慌的**，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责备，随即淡淡开口：“莫慌。此乃余毒未清，反扑之势。看着骇人，实则并无大碍，要不了郑长老的命。”
    她语气笃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可这轻描淡写的安抚，落在众人耳中，却如同惊雷。混合奇毒，两成生机，施救后反见恶化……这郑长老的命，如今是攥在了乔长老手中，是生是死，全看这“两成”的运气，与那深不可测的“混合毒药”之玄奥了。
    何子君静立一旁，目光在郑长老身上那诡异斑痕、乔长老沉静的侧脸、以及**绝望又期盼的神情之间流转。他指尖微动，那只潜入内殿阴影的小纸人，正悄然向着郑长老的榻下，无声无息地贴近。这毒……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既非“相思扣”，亦非寻常毒物，倒像是……与老者炼制傀儡时所用的一些阴损药粉，有着某种隐秘的呼应。
    花影阁的水，比想象中更深、更浑了。而他们，已然被推到了漩涡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