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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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依坐在老桑树下,直至深夜。月光如水,虫鸣渐歇,何子君终是抵不住倦意与酒意,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彻底歪在江逸肩头睡去。江逸低头,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愈发显得精致无害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他轻轻打横将人抱起,何子君在睡梦中似乎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江逸抱着他,一步步走回药庐,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安宁。
等何子君再度清醒,已是第二日晌午。日头透过窗棂,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却发现江逸已不见了踪影,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只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江逸的清冽气息。
而此刻,在药庐那间透着阴冷药味的药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今日的老者,与昨夜月下那个看似慈祥的长辈判若两人。他高踞太师椅之上,手中捧着一只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品着,浑浊的眼珠却透过袅袅茶烟,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如同打量物品般的窥探意味,牢牢锁在跪坐在他面前的江逸身上。
“看来,这数月闭关,你过得还算不错。”老者开口,声音依旧带着那种刻意营造的、长辈般的慈祥,却让人听不出半分暖意。
江逸垂着眼帘,余光却警觉地扫过四周。药房内陈设依旧,药炉、书架、以及那永远弥漫着的苦涩药味。他一言不发,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以此对抗那无形的压力。
“你放心,老朽今日并无他意,不必如此戒备。”老者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笑**地补充道,“数月不见,个头又长了不少,精神头看着也还行。”
“……先生说笑了,弟子并无戒备之意。”江逸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哦?”老者拉长了语调,目光在他身上又转了一圈,“闭关数月,可有所顿悟?那《般若真经》,练得如何了?”
“进展缓慢,愧对先生期望。”江逸谨慎作答,将姿态放得很低。
“那些”灵药”,可一直在服用?”老者追问,眼神锐利了些。
“一直未停。”江逸面不改色地撒谎。他体内哪还有什么蛊毒,那所谓的“灵药”更是碰都没碰过。
“身体感觉如何?可还强健?”老者的话看似关切,却像一根根针,试图扎破江逸的伪装。
“托先生洪福,强健不少。”江逸垂首,心中却警铃大作。这老狐狸,今日问话句句不离根本,分明是在试探!
老者似乎满意了他的回答,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他走下太师椅,步履竟有些蹒跚,走到江逸面前时,还微微喘了口气。江逸抬眼飞快一瞥,心中猛地一沉——这才数月不见,老者竟比之前苍老了许多!皮肤更加枯槁,皱纹堆叠,眼窝深陷,那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息几乎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暗自嘀咕:难道他那具肉身的精元,已经快支撑不住了?若是如此,自己等待已久的机会,是否真的来了?
然而,这念头刚起,江逸的目光便猛地扫向药房角落那片最深沉的阴影。那里,两个如同木雕般的侍从,依旧一声不吭,但那两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却正灼灼地盯着自己!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江逸心底立刻拉高了警戒——莫要被这老东西的表象骗了!这苍老,或许是真实的,但那深藏的阴毒与力量,绝不会因此削弱分毫!
“岁月不饶人啊……”老者仿佛感慨万千,伸手似乎想去拍江逸的肩膀,却在半途又收了回来,转而捋了捋自己稀疏的胡须,“还记得老朽初次见你时么?你还是个跟在沐雪身后、豆丁大的孩子。如今,个头都快赶上老朽了……”他絮絮叨叨,语气家常,却让江逸越发摸不着头脑,只觉得对方在刻意营造某种氛围,背后必有图谋。
“先生对弟子的照顾,江逸一直铭记于心。”江逸适时开口,打断了老者的“感慨”,语气缓和,却带着距离感,“若先生有何差遣,尽管吩咐便是。”
“好!好孩子!没白费老朽在你身上注入的心血!”老者眼中精光一闪,赞许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伸手道,“来,让老朽看看,服用了这么多”灵药”,修炼《般若真经》,成效究竟如何?”
江逸心中暗骂一声“老不死”,身体本能地向后微倾,避开了老者伸来的手。若是被他探到脉象,发现自己根本没服“灵药”,《般若真经》也只练成第一层,这老狐狸定会当场翻脸!
“先生莫急,”江逸急中生智,抬头直视老者,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恳求”,“《般若真经》在先生”灵药”相助下,确有小成。不过……先生是不是应该先把之前种下的”蛊”,彻底解了?解了这后顾之忧,弟子才能心无旁骛,让先生仔细探查”灵药”对身体的改造,以及功法修行的详情,岂不更好?”
他这话,半真半假。那“蛊”早被何子君用青蝶祛了个干净,如今正被小纸人当宝贝似的养在竹筒里,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反制的手段。他此刻索要解药,纯粹是为了稳住老者,不让他起疑。一个体内埋着随时可能发作的致命蛊毒,却表现得毫不在意、甚至敢于和对方讨价还价的人,本身就不合逻辑。
老者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点“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瞧瞧,老朽这记性,到底是年纪大了,考虑欠妥。也好,解了这蛊,你也能更安心地为老朽……咳,为修行出力。”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摸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颗漆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辛辣气味的丹药,抛给了江逸。
江逸险险接住丹药,那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让他眉头微皱。他抬眼瞥向老者,对方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深邃,仿佛在欣赏他接过丹药时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吃,还是不吃?
江逸心中天人交战。不吃,势必引起老者怀疑,方才那番话便成了空谈。可吃下去,这来历不明、气味诡异的“解药”,会不会是另一种更致命的毒药?他握着丹药,指节微微发白。最终,为了不功亏一篑,也为了维持这脆弱的“信任”假象,他一咬牙,在老者灼灼的视线下,将那颗黑丹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并未立刻有异样。江逸静立原地,暗中运转功法,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冲击。药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老者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老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感觉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江逸身体并无明显变化,但他知道,必须演下去。他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药效初发的恍惚感,随即又强自镇定。这丝变化,自然没逃过老者的眼睛。老者满意地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得意:“江逸啊,老朽给你下那”蛊”,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没有它的督促,你怕是很难有如今这般成绩!该谢老朽才是。”
“那还真的……多谢先生了。”江逸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语气里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却又被他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表面的恭顺。
“既如此,老朽便为你把把脉,看看成效究竟如何。”老者说着,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江逸知道,这一关,终究是躲不过去了。若再推三阻四,之前的一切铺垫都将前功尽弃。他早已做好了准备,甚至在体内预设了些许气机变化,以应对探查。他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腕递了过去,目光却如鹰隼般紧紧锁住老者的动作,另一只手,则悄然按在了腰间软横刀的刀柄上——这是他最后的防线,一旦发现不对,便是鱼死网破之时!
老者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冰凉,而带着一股粘腻的触感,仿佛不是人的手指,而是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江逸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全力运转功法,守护心神,同时将另一股温和的道家气机稍稍引向经脉表层,试图混淆视听。
老者闭着眼,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脉象。起初,他眉头微蹙,似乎有些疑惑。但很快,一抹难以抑制的惊喜之色,从他枯槁的脸上蔓延开来!他清晰地“感觉”到,江逸经脉之中,确实流淌着两股力量!一股雄浑刚劲,带着佛门特有的恢宏气息,虽不算磅礴,却根基扎实;另一股则相对单薄,却绵长不绝,灵动圆融,正是道家真气的特征!这两股力量相互交织,彼此制衡,形成一种微妙而稳定的循环!
“哈哈哈!真是太好了!天助我也!”老者猛地睁开眼,仰头发出一阵尖锐而兴奋的狂笑!他根本想不到,这“佛道同修”的景象,并非他丹药的功劳,而是江逸自身机缘巧合下的产物!他只当是自己的“灵药”成功激发了江逸潜在的“灵根”,并让《般若真经》与某种未知的下界功法产生了奇妙的融合!这岂不是说,他离最终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
狂笑中,他的手却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江逸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江逸心中警兆狂鸣,试图抽回手,却纹丝不动!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厉声道:“先生!你这是何意?请松开!”
“放手?”老者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狂喜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和森然杀意!他猛地大喝一声:“现在想走?晚了!”
“嗡——!”
一声无形的震荡,以老者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江逸只觉得双耳轰鸣,眼前一黑,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了头颅!体内那两股刚刚平衡的气机瞬间紊乱,真气逆流!他闷哼一声,浑身力气如同被抽空,软软地跪倒在地,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老者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倒在地、脸色惨白的江逸,枯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彻底撕去伪装的、冰冷而残忍的笑容。那笑容里,写着四个字——
图穷匕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