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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5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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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顾风岩嘴唇翕动,费力地想吐出几个字,却只挤出了微弱的气音,脸色灰败如死人。
    “药庐弟子。”何子君懒洋洋地接话,顺势蹲下身,伸出三根手指搭上顾风岩冰凉的手腕,指尖刚一触及脉搏,那双慵懒的眸子便骤然一凝,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石子,漾开一丝极深的兴味。“脉象虚浮紊乱,如狂风卷浪,却又夹杂着一股诡异的勃发之力……啧,你这毛病可不小。别说话,省点力气,先好好喘口气。”
    顾风岩眼中流露出一丝焦灼,挣扎着想坐起:“药……药……”声音嘶哑破碎。
    江逸反应最快,立刻会意:“药?你身上带着药?”他不顾顾风岩身上沾染的溪水泥泞,迅速在他怀中、腰间摸索。片刻,一个巴掌大的青瓷小瓶被掏了出来,瓶塞封得极严实。江逸将瓶子举到顾风岩眼前,顾风岩原本黯淡的瞳孔猛地一亮,如同濒死的火星复燃,急切地点着头。
    拔开瓶塞,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散开来——并非寻常药草的清香,而是一种混合着铁锈与腐败腥气的怪味。江逸倒出一颗漆黑如墨的药丸,指尖触感冰凉油腻。他捏着药丸,小心地送入顾风岩口中。药丸入口即化,顾风岩喉结剧烈滚动,吞咽下去。不过几个呼吸间,奇迹发生了。他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升血色,涣散的眼神重新聚焦,急促紊乱的呼吸也渐渐平复,整个人如同被重新注入了活力,虽仍显虚弱,却已脱离了濒死的边缘。
    “啧啧,好东西啊,立竿见影。”何子君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伸手从江逸手中取过那个青瓷瓶,放在鼻尖下细细嗅了嗅,眉头微蹙,“这味儿……可真不怎么样,又腥又臭。”
    他转过头,目光如针,刺向刚刚恢复神智的顾风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师兄,你吃这玩意儿……多久了?”
    顾风岩身躯一僵,眼神闪烁,半晌才憋出一句,语气带着刻意的疏离与警惕:“这位师妹……此话何意?”
    江逸也茫然地望着何子君,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这般发问。
    何子君低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却没什么温度:“何意?你猜呢?”他晃了晃手中的瓷瓶,语气悠然,却字字如刀,“这东西,来之不易吧?说是好东西,不可否认,它确有奇效,能让你这般孱弱之躯,爆发出匹敌炼气中后期修士的战力,方才山坳之中,你剑法凌厉,气势如虹,便是明证。可若说它不是好东西……”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那便是它在用最霸道的方式,透支你的生命本源。以寿元为薪柴,点燃刹那辉煌,这买卖,划算吗,师兄?”
    “你……!”顾风岩脸色骤变,原本恢复血色的脸瞬间又褪得苍白,眼中充满了被窥破秘密的恐慌。
    “阿君……”江逸隐约察觉到事态严重,低声唤道。
    何子君却仿佛没听见,他挑眉瞥了江逸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去,下河抓几条鱼上来,我要吃烤鱼。”那眼神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江逸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疑惑咽下,老实地走向溪边,脱下鞋袜踏入冰凉的水中。
    何子君见江逸走远,才慢步踱到依旧瘫坐在地的顾风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忽然俯身,伸出纤细的手指,带着一丝轻佻与不敬,挑起了顾风岩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师兄,沉默解决不了问题。这药丸,我猜是用”血髓草”、”腐心花”为主料,佐以数种阴损剧毒炼制而成。药力发作时,能强行激发潜能,但每一次使用,都在啃噬你的根基,削减你的阳寿。我说的……对不对?”
    顾风岩只觉后脊窜起一股寒流,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这少年……不,这“师妹”竟对这禁药了解得如此透彻!他试图维持镇定,但颤抖的指尖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
    “别妄想对我撒谎,”何子君松开手,仿佛触碰了什么脏东西,慢条斯理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因为这东西,我比你更熟悉。在我们……嗯,在某些地方,这玩意儿被称为”噬寿丹”,是给那些走投无路、只想换取一时风光的可怜虫准备的失败品。扔在地上,都未必有人捡。没想到,在这花影阁,倒成了抢手货,市场不小啊。”他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实的讶异与嘲讽。
    顾风岩彻底僵住,如同被抽去了脊梁。何子君的话,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他最恐惧的神经上。他服用此药已近三年,每一次胜利带来的**之后,都是更深沉的痛苦与对死亡的恐惧。他以为这是通往强大的捷径,却原来,只是饮鸩止渴的末路。
    “我可以帮你。”何子君忽然收敛了嘲讽,语气变得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我的要求很简单,告诉我这”噬寿丹”的来源。作为交换,我会给你另一种药,虽不能根除隐患,但能延缓毒性发作,让你多活几年,还是没问题的。不过,武功修为……恐怕要从此停滞,甚至倒退。毕竟,有得必有失。若你觉得这交易不划算,或者执意要继续抱着你的秘密等死……”他耸耸肩,转身作势要走,“就当我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如何?”
    顾风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双手死死攥紧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搏斗。是守住秘密,继续在药力构筑的虚假辉煌中走向毁灭?还是坦白,换取一线苟延残喘的希望?溪水潺潺,烤鱼的香气渐渐从下游飘来,更衬得此刻的寂静令人窒息。
    许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目光死死盯住何子君手中那个小小的瓷瓶,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何子君见状,唇角微勾,随手将瓷瓶抛还给他,又顺手拔掉了顾风岩后颈上那根稳住气机的银针,转身便向江逸生起的火堆走去,留下顾风岩一人怔忡。
    顾风岩慌忙接住瓷瓶,珍重地贴身收好,随即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心绪。江逸那边的烤鱼已泛起金黄,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声响,香气四溢。何子君捧起一条烤得恰到好处的鱼,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腮帮子鼓鼓,嘴角沾着油光,仿佛刚才那场关乎生死的交易,不过是餐前闲谈。
    又过了约莫两条鱼烤熟的时间,正当江逸将另一条烤鱼递给何子君时,原本盘坐调息的顾风岩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中再无之前的虚弱与挣扎,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与决绝。他一言不发,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迅如雷霆般欺近,锋锐的剑刃已然架在了何子君纤细的脖颈上!
    “你知道的……太多了。”顾风岩的声音阴森沙哑,带着浓重的杀机,“必须死。”
    江逸脸色煞白,心脏几乎停跳,目光死死锁住那紧贴何子君皮肤的剑刃,生怕一个不慎便血溅当场。“顾师兄!你这是恩将仇报!我们刚刚救了你一命!”他急声喝道,身体微微前倾,却不敢妄动。
    何子君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嘴里的鱼肉,直到咽下,才用带着油光的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恩将仇报?呵,早知道你这白眼狼会来这么一手。”他甚至还有空闲抬手抹了下嘴角,语气悠闲得仿佛脖子上架的不是剑,而是根树枝。
    “刚刚你们交谈时,我便在想,等你缓过劲来,为了保守秘密,定会向我们下手。”江逸脸上浮现出自嘲之色,“没想到……猜中了。”
    “这还用猜?”何子君嗤笑一声,终于抬起眼看向顾风岩,眼神清澈却冰冷,“他当然会为了自保杀我们灭口。毕竟,我们知道了他的秘密,就等于握住了他的命门。”
    二人的话让顾风岩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尬色,架着剑刃的手腕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不再像最初那般紧贴皮肤,留出了一线微不可查的空隙。
    江逸见状,心中稍定,连忙道:“顾师兄,你放心,我们绝不会将今日之事透露半个字!我愿发毒誓,若违此誓,叫我江逸不得好死!”
    “滚犊子!”何子君立刻炸毛,扭头瞪向江逸,剑刃随之在他脖子上划出一道细微的血痕,“发毒誓?别带上我!小爷我还想多活几年,才不陪你胡闹!”那道血痕虽浅,却渗出血珠,看得江逸心头一紧。
    “发毒誓吧。”顾风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需要将风险降到最低。
    “艹!我不同意!”何子君作势要挣扎,可他一动,那刚刚松动的剑刃瞬间又紧贴回去,甚至陷入皮肉更深一分,鲜血顺着脖颈滑落。江逸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按住何子君,对着顾风岩急道:“我发!我发!顾师兄千万别乱来!”
    江逸深知顾风岩并非天性残忍,此刻之举,实属被逼无奈。他当即在溪边跪下,神情庄重,一字一句地念出毒誓。顾风岩听着誓言,眼中的杀意渐渐收敛,终于,“锵”的一声,长剑归鞘。
    何子君冷着一张脸,趁着顾风岩收剑的瞬间,猛地将满手的油渍狠狠抹在了对方的白色衣襟上,然后迅速跳起身,几个箭步躲到江逸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江逸连忙将人护住,心疼地捧起他的脖颈查看伤势。那道血痕虽不深,却狰狞刺眼,让他后怕不已。果然,阿君说得对,人还是得狡诈些、聪明些,否则倒霉的终是自己。这次惊魂,给江逸上了沉重的一课,也悄然改变了他淳朴的本性,为未来那种“无利不起早”、介于善恶之间的行事风格埋下了伏笔。
    “刚刚……是在下冲动了,多谢二位援手,又应允保守秘密,顾某欠你们一个人情。”顾风岩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已缓和许多,他诚恳地作出承诺,“若他日顾某未死,得以功成名就,二位但有差遣,顾某定当竭尽全力。”
    “算了,指望你这种连怜香惜玉都不懂的白眼狼,不如指望母猪上树。”何子君躲在江逸身后,没好气地接过江逸递来的另一条烤鱼,狠狠咬了一口。
    “怕是麻烦我们的事不多,顾师兄自身的麻烦,倒是堆积如山吧?”江逸一针见血地反问。
    顾风岩一时语塞,脸色更加难看。
    “我们也不是傻子。”何子君从江逸肩头探出头,讥诮道,“你如此拼命习武,又在山坳中呼声震天,想必是武功超群,风头无两。这般境地,日子怎会好过?暗中嫉恨、寻隙滋事的人,怕是少不了吧?”
    顾风岩沉默良久,无法反驳。
    “你这样……值得吗?”江逸用一种带着怜悯的目光看着他,“看你发作的情状,绝非首次。既然今日撞见了,若有可能,或许我们能帮你减轻些痛苦。”
    “真的?!”顾风岩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抬头,一把抓住江逸的双臂,情绪激动,“可以吗?真的行吗?太……太好了!”那噬寿丹带来的痛苦,早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
    “信不信由你。”何子君白了他一眼,那缓解痛楚的药方,实则是江逸闲来无事钻研出的成果,原理类似麻醉剂,能阻断部分痛觉传导,长期服用却有成瘾之虞。“过两日,你来药庐,我把药给你。”
    “好!我一定去!多谢!多谢二位!”顾风岩满面感激,先前的敌意烟消云散,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渺茫希望。他有些赧然,刚刚还剑指恩人,转眼便要人帮忙,实在是无地自容。
    “我叫江逸,他叫何子君,是乔长老的弟子。”江逸简要介绍道。
    “原来二位竟是乔长老座下高徒……”顾风岩恍然,又是一阵愧疚。
    顾风岩告辞离去,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溪边只剩下江逸和何子君。江逸沉默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何子君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怎么,知道好人难做,后悔了?”
    江逸沉默半晌,才幽幽开口,目光却锐利地看向何子君:“阿君……你方才,是故意的吧?”
    何子君挑眉,随即绽开一个狡黠又冰冷的笑容:“故意什么?哦,你是说跟去查看?当然。他一上场,那气息就不对劲,透着股子虚浮的狠劲儿,我猜他体内定有隐疾,跟去看看,果然大有收获。这不,也给你这老实人,上了一堂生动的”江湖险恶”课嘛。”
    江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顾师兄服用的那”噬寿丹”……究竟是什么东西?”
    何子君望向顾风岩消失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缓缓道:“那是邪道。以焚烧寿元为代价,换取短暂的力量爆发。药力过后,便是无尽的痛苦与衰竭。此物源自何家早年试验的失败品,本该销毁,却不知为何流落到了花影阁……看来,这看似平静的山门内,藏着的污秽,比想象中要多得多。”
    溪水潺潺,仿佛在低诉着一个关于**、背叛与隐秘的残酷故事。而江逸与何子君,这两个药庐中的少年,正不知不觉地,被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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