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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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堂主那句“开始”,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击碎了庭院里短暂的死寂。
孩子们脸上的茫然、惊恐、期待,统统被一种名为“求生”的本能取代。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人群猛地炸开,如同一群被驱赶的幼兽,尖叫着、推搡着,朝着那条唯一通向峰顶的石阶蜂拥而去。
江逸不懂什么是“正式弟子”,什么是“外门弟子”,那复杂的等级划分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他只知道,二叔说过,拿到竹牌,就能留下来。留下来,就能吃饱饭,就能学本事,也许……还能弄明白自己体内那股有时候会莫名燥热的力气到底是什么。他抬头,望向云雾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殿宇飞檐,山路崎岖,但在他看来,似乎也并非不可逾越。
“走!”江逸低喝一声,一把抓住何子君有些冰凉的手腕,毫不犹豫地扎进人潮。他力气大,身形灵活,在拥挤混乱的孩子中硬是挤出一条路,何子君被他拽着,踉踉跄跄,水蓝色的裙摆很快沾上了尘土和草屑。
然而,这看似清晰的石阶,真正踏上去才知艰辛。山道并不平整,碎石遍地,两侧荆棘丛生,稍有不慎就会被绊倒或划伤。更可怕的是那无处不在的、从山谷深处涌上来的阴冷气息,仿佛无数双冰冷的手,拖拽着攀登者的脚踝,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的力气远超平地。
江逸很快便感到呼吸粗重,双腿像灌了铅。而更让他心焦的是手腕上那股不轻不重的拉力——何子君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
这几日的相处,江逸对何子君的“懒”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此人简直是将“好逸恶劳”发挥到了极致: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能放手绝不抬手,能闭眼睡觉绝不睁眼清醒。每日挂在嘴边的就是一个“累”字,可偏偏,江逸从未见他真正做过什么耗费体力的事。那身漂亮的女装,似乎就是他最好的“累”的借口。
江逸不是没闪过甩开他独自前行的念头。这念头一起,背后就像长了眼睛,何子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此刻却透着一丝幽怨的眸子便浮现在眼前,看得他心虚气短,硬生生把念头压了下去。罢了,罢了,二叔说了要照应……况且,这人虽懒,却也没真正害过他。
咬着牙坚持了约莫一个时辰,江逸感觉肺腑像被火烧灼,喉咙里弥漫着腥甜的气味。他终于支撑不住,拖着何子君,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停了下来,靠着山壁,大口喘息:“可……可真累……”
何子君却似乎并不如何疲累,他优雅地撑着腮,倚在山石上,看着江逸汗流浃背的狼狈相,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急什么?时辰还多着呢,你看这山景,草木枯荣,云雾变幻,多有意思。别人都忙着赶路,倒显得我们格格不入,煞风景了。”
“我们不是来游玩的,何子君。”江逸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眉头拧成了疙瘩,“你就不累吗?”
“累啊。”何子君拖长了调子,理所当然地道。
“那你今天……”江逸还想说什么,却被何子君打断了。
“你想背我?”何子君忽然笑了起来,眼波流转,带着几分狡黠。不等江逸回答,他便转身,背对着江逸蹲了下来,拍了拍自己瘦削的肩膀,“上来吧,我知道你想让我背你。”
“啊?”江逸愣住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不是,我,我能自己走……”
他上下打量着何子君。这少年身形纤细,骨架小巧,裹在那身宽大的锦缎罗裙里,看着比同龄的女孩还要单薄几分。虽然何子君声称自己是男儿身,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江逸都不觉得这副身板能背得起自己。他自己常年劳作,体格壮实,皮肤是健康的黝黑,手掌布满老茧,和何子君这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模样,简直是云泥之别。
“别耽误时间了,”何子君却不耐烦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还想不想当正式弟子了?快上来!我可没这么好心,待会儿换你背我。”
江逸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抵不过疲惫和那股莫名的、想要依靠一下的冲动,迟疑地伏上了何子君的背。出乎意料,何子君的背脊并不如看上去那般脆弱,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感。何子君闷哼一声,背起江逸,竟真的迈开了步子,大步向前走去,边走边抱怨:“啧,你小子可真沉……跟块石头似的。”
江逸趴在他背上,闻到一股清冷的、似兰非兰的淡香,从何子君的发间和衣襟传来,驱散了山间的浊气。他有些得意地回嘴:“那是当然,怎么看我都比你强壮,比你高。”
“诶,什么比我强壮,比我高,”何子君顿时不满,脚步一顿,作势就要松手,“我告诉你,我还在发育期,我还会再长的!将来一定会胜过你,信不信!?”
“不信!”江逸立刻反驳,童言无忌,“你就是个女孩子,将来一定会更像女孩子!”
这句话仿佛踩了尾巴,何子君猛地一颤,气得脸色发白,作势就要把江逸往下摔。江逸大惊,连忙手脚并用,紧紧环住何子君的脖颈,嚷道:“喂!你给我稳着点!”
“不,我不!”何子君气道,脚步虚浮地晃了两下。
两人在这陡峭的山道上僵持起来,一个气急败坏,一个惊慌失措。最终,还是江逸先败下阵来,他满含歉意地低声道:“对不起了……我不该胡说,我们别闹了,抓紧赶路吧。”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了何子君某个敏感的神经,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何子君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背稳了江逸,加快了脚步。山路愈发难行,植被渐渐稀疏,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大。走到一处断崖前,道路彻底被切断。抬头望去,已有几个体力好的孩子正借助石壁上生长的顽强藤蔓,艰难地向崖顶攀爬。
江逸滑下何子君的背,两人仰头看着这近乎垂直的峭壁。江逸不再犹豫,学着前面孩子的样子,寻找着石壁的缝隙和藤蔓的根部,手脚并用,开始攀爬。何子君也跟了上来,但他的动作明显笨拙许多,更多是依靠江逸的拉扯。
爬到一半,何子君停住了。他的手死死抓着一根藤蔓,剧烈地颤抖着,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任凭江逸在下面怎么催促,就是无法再向上移动分毫。
“何子君!你快爬啊!别不动啊!”江逸焦急地喊道,他自己的双手也已经磨出了血痕,粗布衣衫被锋利的岩石划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前面那几个孩子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崖顶,他心急如焚。
“我……我没力气了……手抖得厉害……爬不上去……”何子君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
江逸心头一紧,二叔临行前的话再次响起:“考验艰险,心志不坚者,半途而废者,皆非我花影阁之材!”他不能输在这里!更不能丢下何子君!一股狠劲从心底涌起,他不再多想,用尽余力,侧身向何子君靠近,扯断身旁一根粗壮些的藤蔓,在岩石棱角上反复摩擦,确认足够结实后,一端死死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抛给何子君,喊道:“找个稳固的落脚点!把藤蔓系在腰上!系紧了!我带你上去!”
何子君照做了。江逸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量灌注在四肢百骸,一手抓稳岩石,一手拉扯藤蔓,带着何子君,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有了藤蔓的连接,何子君的负担减轻了不少,但他配合着移动脚步,进度依然缓慢。前面那几个孩子早已不见踪影,估计已经翻过崖顶了。江逸带着一个“累赘”,动作自然慢了许多,好在有惊无险,距离崖顶越来越近。
然而,就在距离崖顶仅剩两三丈时,意外发生了。江逸抓握的一块风化严重的石头,骤然碎裂!他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深渊滑落!心脏骤停,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难道今日就要葬身于此?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不知从何处刮起的狂风,猛地卷住他的身体,将他狠狠地推回了石壁!江逸亡魂大冒,凭着本能,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整个人像壁虎一样紧贴在悬崖上,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江逸!你没事吧!”下方传来何子君带着哭腔的惊呼。
江逸死死趴在石壁上,不敢乱动,过了好一会儿,那股濒死的恐惧才稍稍消退。他声音沙哑地回道:“我……没事……”若是刚才那阵风晚来片刻,或者力道稍有偏差,他和何子君都已粉身碎骨,之前的辛苦便真的白费了。
歇息了片刻,等剧烈的心跳平复,江逸再次爆发了惊人的意志力。他不再去看下方的深渊,目光只盯着上方的崖顶,咬紧牙关,带着何子君,继续一点一点地向上挪动。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硬是一声不吭。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终于扒住了崖顶的边缘。江逸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翻身上去,随即反手拉住藤蔓,将何子君也拖了上来。
此刻的江逸,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他瘫倒在崖顶坚硬的土地上,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山顶相对稀薄的空气,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稍作歇息,他才勉强坐起身,回头看向石壁下,还有不少孩子在艰难地攀爬,像一群渺小的蚂蚁。
“走……吧……”江逸拉起同样气喘吁吁的何子君,继续向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大殿移动。算算时间,午时早已过去,想要准时抵达已是无望。不过,他不想输得太难看,更不想半途而废。
又走了一段平缓却漫长的山路,当那座压抑着庞大阴气的大殿终于出现在眼前时,已是未时左右。殿前广场空旷,只有寥寥几个先到的孩子,正被一名面无表情的长老引领着进入偏殿,想来便是拿到了竹牌的“正式弟子”。
江逸汗淋淋地将何子君放到地上,自己则一**坐在台阶上,再也站不起来。他看着那紧闭的大殿门扉,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难过涌上心头。终究……还是慢了一步。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顺着沾满灰尘的脸颊滑落。他觉得自己真没用,拼尽了全力,还是失败了。二叔的期望,自己改变命运的渴望,似乎都在此刻化为了泡影。
何子君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江逸无声流泪,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江逸的绝望:
“男儿有泪不轻弹。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子君的手指微凉,触感却异常清晰。江逸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身旁这个一身女装、此刻却显得无比可靠的少年。是啊,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他坚持到了最后,没有放弃。而身边这个人,这个神秘莫测、慵懒却总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的何子君,不也一直陪着他吗?
就在这时,大殿厚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闷响,缓缓打开一道缝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出,不带丝毫感情:
“时辰已过。然,意志可嘉。”
江逸和何子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随即,是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