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来了，回到了他从小生活到大的家。
     这里有汪汪叫的大黄，有叫声像小孩子般清脆的小山羊。父亲养了一只画眉，高高地挂在树枝上，人稍靠近就扑棱扑棱地乱飞。
     父母笑着把他迎进去，嗔怪他怎么快开学了反倒又回来了。桌子上备着好几种肉，不算好吃，他也不喜欢，但妈妈觉得在外面受苦了回家就要好好补补，他也听话地吃掉了。
     他很乖，也很安静，脑子里空空的，没有悲伤。
     一切都是那么地自然且平常，二十年了，他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
     从前是他，不，他明知道，他明知道那样的生活很快就会离开……啧，冷静点，捋清楚。
     他一边想要全身而退，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深入其中，他以为只要不去想这一天就不会来临，但是怎么可能呢？
     他是个记性很好的人，情绪激动的时候，他尤其擅长记住一些细节。
     当何轩箍着他的肩膀的时候，他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他突然想，如果那个时候他退出的话，如果何轩从来没有遇见过他、而是先遇见陈乔念的话，那么他现在应该会过着高高在上的安稳生活吧。
     如果他继续呆在他身边的话，如果这样的痛苦再来一次的话，他依旧只能像个废物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兴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呢？上天给了他一个时机，让他认清现实及时止损。
     就这样吧，从前的一切，只当它是大梦一场好了。
     这里才是真实的、可触摸的。
     “小阳，你去浇一下菜行吗？我要去给羊割点草。”
     “好——”简阳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熟练地把软软的水管一节一节地接起来，通到菜园子里，然后开水闸。
     井里抽水的机子轰隆隆地响了起来，水管在狗窝旁正好破了个很小的小洞，水从里面喷出来，洒得大黄的眼睛止不住地眯起来，最后一脸不情愿地回到了窝里。
     简阳笑了它两声，蹲到了地头继续望天。
     时间过得很快，他明明没想什么，可总是不由自主地发呆好久。
     “完蛋，水漫过去了。”
     菜地和家里的地是连着的，和别人的地中间仅有一道田埂隔着，现在水把田埂冲塌了一块，水流到了别家的田里。
     简阳赶忙起身要去堵，谁知一脚踩到了淤泥，拖鞋陷到了里面，他整个人也因为惯性被甩到了泥水里。
     再起身时，他身上湿淋淋的，衣服已经脏的不成样子了。
     “算了，反正这里也不会有人看见，就这样吧。”
     简阳拧了拧衣服，拖着有些沉重的鞋子把田埂重新堵了起来。
     这边浇完了，水管该换个方向了，他又拽着水管要把它弄到一旁，结果水管的接口处突然断了开来，他跑过去要把水管接起来，却笨手笨脚地被水溅了一身。
     像被人泼了一盆凉水般，简阳突然失了耐心，他焦躁地把水管摔到地上，看着哗哗的水流有些出神。
     良久，他乖乖地回去关了水闸，回来把水管接好，又再度打开。
     简阳松了口气，乖乖地蹲下等着。他身上已经湿透了，风吹过来，冷得他有些打颤。
     他抱着胳膊，把头埋到胸前。
     一声、两声，轻轻的啜泣声响起。
     偌大的田野里，风儿轻轻吹过，一只脏污的小团子蹲在地头，身子有些颤抖。
     良久，简阳抬起头，吸吸鼻子，回屋换衣服去了。
     上学，考证。
    工作，出差。
     人类总是这样分开的吧，如果以后不再相见的话，就会一点点退出彼此的世界。
     要不……就先不说分手了？
     舆论趋势愈演愈烈，但何轩似乎没有反击的意思似的，至少简阳在搜索的时候没有看到一点好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者正像何轩所说的，其实他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一开始遇见他的不是他该多好啊。
     “喂，简阳，今晚出来吃饭啊。”
     手机里发小笑嘻嘻地问他：“什么时候开学啊？既然回来了出来聚聚呗，他们几个都到齐了。”
     “……好。”本来不想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圈子实在太小所以要好好维持了吧，就难得的答应了。
     晚上。
     酒桌上觥筹交错，一众人围在一起唠唠叨叨开玩笑。
     “喝，来，大哥敬你一杯。”
     “喝就喝，来，比比谁喝得多。”
     ……
     “简阳也喝点嘛，来，看我，就这样。”二飞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还不忘向众人展示自己空空的酒杯。
     “太苦了，不好喝。”简阳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你们喝，我吃菜。”
     周围人都在不停地劝酒，但或许是知道他的习惯，又或者是某些方面始终有些距离感，倒是没人管他。
     面前这些家伙，都是从小玩到大的，不过他们有的工作了、有的去了专科，他算是他们中间混得最好的。
     “简阳，你们学校有漂亮妹子吗？”大鹏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这么一问，直接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简阳难得的没那么安静了，他点头如捣蒜：“有、有很多！”
     “我还记得我刚去学校没多久的时候见到一个女生，在餐厅，就、就跟那些网图一样，特别好看。”简阳笑笑，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我就看了一眼，太紧张了，没敢继续看下去。”
     “嗐呀~”旁边的兄弟本来还激动，听到这一脸惋惜，“这你居然没上去要个微信？”
     “这……看起来应该是有男朋友的人，我不敢。”简阳夹了个花生米，“太好看了。”
     “这有啥不敢的，越是这样的可能越没男朋友，你上去说不定就成了！啧，真是的，要是我在我就替你要了！”二飞急得直拍桌子。
     “就是！”一旁的兄弟开了口，“我要是在，直接把你推过去。”
     “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我啊，毛头小子一个。”
    简阳摇摇头，全然没当回事，哪知对面突然严肃起来。
    “你配得上。”
    简阳懵懵地抬起头，对面的表情没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我觉得你配得上。”
    简阳内心有些震颤，但只是轻轻笑了笑搪塞了几句就把那些抛到脑后去了。
    “我们班也有一个美女，我有次偷拍人家，被逮了个正着，唉，太尴尬了。”大鹏摇摇头，一脸无奈。
    “后来呢？”
    “后来能咋？没咋，就那样。”
    “太可惜了。”简阳摇摇头，嘴里倒是一刻没停。
    “就是，你那个也太可惜了。”大鹏小酌一杯，“我觉得你肯定配得上啊，居然没去，我这心里都跟着替你难受了。”
    第三次了。
    你配得上。
    简阳低下头，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句话。
    他从小就是天之骄子，拿奖拿到手软，是老师和亲戚滔滔不绝赞扬的人，是同学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但那仅限于过去，高考失利，过去的所有夸奖与期盼都仿佛成了一个笑话，他没勇气重来一次，只逃避着不去见过去的老师，逃避着不与别人谈及自己的高考分数。
    他厌恶着自己，以至于别人每次说他考得不错的时候他都当那是讽刺，父母叫他努力的时候他都当那是期盼落空的逼迫与失望。
    可即便如此，对面前这些人来说，他一直都是过去的那个他。
    成绩好到遥不可及，永远自信满满，似乎高不可攀的完美的存在。
    酒桌喧闹，简阳的世界却突然安静下来。
    原来我的过去是那样的啊，原来我在别人的心里连那样的人也配的上……
    即便是现在的我也以一种永远优秀的姿态活在别人的心里，原来就算是现在的我也没那么差。
    可是现在的我不是过去的我了啊，怎么办？
    他们会这么认为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差劲而已，如果他们知道了就不会这么说了……对吧？
    对吗？对吧？
    可是怎么办，他们就是说了“你配得上”。
    简阳有些失神，后来饭局结束，他和他们笑着道别，回家后躺在床上想了好久。
    压抑了很久突然对自己有了些认同感，有点开心呐。
    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