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谅解和苦恼
    在宋山的威慑下，吴凯向李迪认错，当时方南还狠狠地给了他两巴掌，但这事并没有就此结束，后来方南爸也知道了。方南是因为李迪被挨打的，当时李迪就站在那里，却没有勇气认错，李迪希望没看见这一幕，希望一切从没发生过，看着方南爸愤怒的表情，李迪难堪地站着，感到无地自容。
    “如果打死人怎么办？多危险，知道吗？以后再也不要见宋山，也不想想自己是在和什么人打交道。”
    那刻李迪觉得愧对方南爸，愧对方南，他掉头走开了。
    夜里李迪想起方南，那个自他懂事起就记住的方南，他紧握拳头，合上双眼，想起方南说的：我们是兄弟，是兄弟就没有秘密，有福同享，有难同担；想起方南为他挺身而出；想起方南因他被他爸责打。李迪认为只要以后不见方南，方南就不会再因为他被他爸打，只要他不再和方南一起就不会再见到方南爸，也就不会尴尬，此后一段时间李迪开始躲避方南。
    当方南出现在李迪家时，李迪就锁上房门，不管他怎么敲，都默不作声，李迪以很多作业为由拒绝见方南，渐渐地方南明白李迪在躲避他。
    有一天，方南又来敲李迪房门，敲门声持续了很久，李迪难过地躺在床上屏住呼吸，那些让李迪难看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让他恼怒而惭愧，渐渐敲门声停了，却传来方南的声音：“李迪，我知道你在里面，如果今天你不开门，我就不走。”
    李迪依然没出声，否则会让他无地自容。
    “你别替我难过，这些根本没什么，其实我爸打我的时候，他总是手下留情，只是吓唬我而已。”方南接着说，“你没亏欠我什么，根本没必要愧疚，我是自愿的，如果你不能安心我也会难过的，我们是兄弟，对吗？”
    窗外灿烂的阳光吸引了李迪的视线。
    “李迪，若我做得不好，若我误入歧途，请你伸出手拉我一把，你说过我是你永远的兄弟。”
    李迪的眼泪不知不觉流下，他为自己的懦弱为自己的不幸遭遇，为自己失去尊严更为方南为他所做的一切流下了眼泪，其中有苦涩有委屈有难过也有感动。
    “今天你不开门，我就不走。”方南的话让李迪感到害怕，又让他无奈，李迪深知方南，他说到做到。
    李迪擦干眼泪，只为不让任何人看出他流过泪。
    李迪终于从床上坐起，开了门。
    然而一切都瞒不过方南，方南知道弟弟哭了，接着方南也难过起来，方南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告诉李迪：他从来没有怨过。
    “对不起。”李迪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你哭吧，在你哭的时候我保证不说一句话，当你哭完，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依然是你的兄弟。”听了方南的话，李迪仰望天空，眼睛里满是无垠的金光，一切是那么美好，好像每一阵风都是爱的昵语，李迪相信了肖波说的话：世上最大的宽恕是原谅。
    “李迪，忘了这一切吧……以后我们决不再提。”
    接着李迪告诉方南他是如何克服恐惧症，他说自己先站在椅子上往下跳，接着慢慢升高，站在了桌子上……李迪说出了这些藏在心里的事。李迪还对方南说将来会去很多地方，一些特别的地方，那里应该有修长的乔木、宁静的村庄、苍茫的高山，会有修长的海岸线，宁静的古堡，辉煌的皇宫，也有满目创痍的文化遗址；当然还会去无人的郊区，那里没有建筑，甚至连鸟都没有，荒芜寂静得让人产生恐惧和绝望，李迪喜欢这些景象，这些知名的不知名的地方，近的或遥远的，他从来不会在乎这些地方是否繁荣或秀丽，他只在乎在路上，在充实和经历着这一切，这些景象与他擦肩而过，或许永不再见，亦或许还会见到，它们不会定格于他的生命，却能给生命留一些莫名的感动，对他而言，在路上就是最惬意的事情，在路上生命就不会停息，正如火车一直在行驶，没有尽头。
    “你到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们是兄弟，永不分离。”方南看着李迪说，脸上的表情让人不容置疑。
    “只有夫妻才会永不分离吧？”李迪对方南说，脸上带着不屑。
    “如果相爱，没有婚姻可以过得很好，如果要分手，有婚约也改变不了什么。”方南的眼睛望着弟弟的双眼说。
    “你会找怎样的女朋友？”李迪问着。
    出于李迪的提问，方南向来会回答的，但他却说：“如果有人向我投以理解的目光，我会感到一种暖意，会使我感奋不已。”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李迪说，“你说得偏激，而且固执倔强无视社会的传统。”
    方南叹了口气说：“我希望和爱人在安静的小镇享受清宁，那是我对自由的理解。”
    当李迪望着方南，他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肖波，一个不羁放纵爱自由的人，突然间李迪回避了方南，觉得自己可耻，李迪不希望方南再为他做些什么，就像以前，不该拿义气之类的事来考验他，因为他根本没有做到兄弟之间该有的义气。
    李迪感到自己的脸变了，满脸的疑惑和难堪，他屏住呼吸，然而方南始终是方南，他对李迪微笑，他的笑永远具有亲和力。
    “我是说真的。”方南笑着说。
    而再次让李迪听到笑声，给他亲和力的人是肖波。
    1985年的那个春天，肖波来到李安家，他是专门来找李安的，见肖波，李迪总是很开心，从肖波那里他总能听到所不知道的事情，好像外面是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所有人都渴望幸福并追求幸福，但幸福总是在不经意间与我们擦肩而过。”肖波说着，并问李迪，“你能对所有人这样做吗？
    李迪沉默了会儿说：“在你面前应该可以，不过那只是在你面前而已。”李迪笑了，那是甜蜜的笑，发自内心幸福的笑。
    “能对你爸也这样做吗？肖叔希望你能这样做。”
    “我不知道该和爸爸说些什么。”李迪一脸无辜地看着肖波说，“我们之间缺乏话题，或者我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有一天你会发现李安为你牺牲了很多。”
    李迪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问：“你给我的纸条上为什么会写下‘不管怎样要活下去’？”
    肖波若有所思地说：“死是人生不可避免的事情，但你不能求死，因为那对生命不公对自我不公，对爱你的和关心你的人不公，所以你要为需要你的人活着，然而生活并不容易，如果你将来功成名就，肖叔会很开心，如果平庸，肖叔也永远还是你的肖叔，尽管你平凡，但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人，在芸芸众生中你是独一无二的，这就是你存在的价值，也是上帝的杰作。”
    “谢谢肖叔，我会成才的，我要做到出色，我要光耀家族，要成为高山而非草芥。”李迪从来没在一个人面前如此坚定如此大声表现自己内心深藏的力量，那是来自证明的渴望，也是为李安争光的动力，也是他的诺言。
    “和你爸爸闲谈时，肖叔得知你的快乐很少，李迪，肖叔希望你快乐，倘若我们忧伤，倘若我们失去了生活的力量，那么我们需要平静，让心灵与上帝说话，就会安静下来。”
    李迪不知道肖波是否也这样做，但他感觉到肖波身上有着坚定的追求和信念，也许那是来自灵魂的夙愿和一生的追求。
    肖波笑了，他的笑容还是那么富有征服的力量，女人会心甘情愿地被他征服，但李安却没被肖波征服，肖波是带着微笑而来，却是闷闷不乐地离开。
    夏季的期中考试李迪都得了高分，而方南好几门课程却不及格。
    在某个闷热的夏日中午，李迪和方南躺在大树下乘凉，而方南一直沉默，好像心事重重，过了不久，方南终于开口问：“李迪，是不是经常想一个人就代表喜欢一个人？”
    李迪第一次听方南问这样的问题，他说：“可能吧。”
    “一段时间我不敢去面对自己的问题，也不敢正视在我面前的选择，我的感情没有变，那是我真想要并渴望得到的。”方南说，“我害怕婚姻，一旦结婚，就会有叫家的东西把我困住，自由荡然无存，同时我不喜欢暧昧的游戏，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结束，但爱是不是有深沉的一面？”
    “不知道。”李迪应和着。
    方南看着李迪，带着凝神思考，那个下午的风很闷，让人难以喘平心口的气息，正如方南的问题在心里打了一个结，而李迪只是看着方南，沉默不语。
    “爱是不是有深沉的一面？”方南向李迪提出的问题，他从肖波那里得到了解答。
    听到这话，肖波脸上没有了一贯的笑容，他的眼神严肃又有一种挑战般的玩世不恭，让人慌乱，他说：“到了爱的年龄就需要为自己的感情负起责任，这种责任不需要拿名利来兑现，只要本人迈出那一步就好了，如果错过了，就错过了一场对责任的试炼，灵魂也停止了思考的可能。”
    肖波停了许久之后又说了一句：“成家立业对我来说是一件简单但也会让人压抑得不能再压抑的事情。”
    肖波为了逃脱这种压抑，逃脱这种束缚，从北方来到东部，不过李迪一直把这个享受生活，喜欢探索人生的长者当作自己的榜样，如今回头看，1985年夏天发生的事情，以及随后发生的事情，早已埋下了渊源，李迪记住了那个阴暗的夏日，记住了肖波和方南具有的满腹忧愁，再一次看到他们笑得如此灿烂，已是多年之后，在飞云江边时拍的那张发黄的照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