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六百一十七章:陨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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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队在暌违已久的南庭停留了一月有余,主要还是为了尽可能地从幽龙与蚀血这两位凶兽处收集相关的情报,就在他们准备辞行继续返回东庭的时候,同处南庭与幽龙蚀血交好,且擅长收集情报的“织梦者”借助蛛群网络传来情报,称南庭以西有异血和魔物联合集结冲击西庭的征兆。
幽龙和蚀血立即就要发动身边的兽王前去打探详细,莎芙瑞娜也准备催促年轻人尽快启程,好让她送商队返回东庭境内后能立即返身去往事发地点周遭,然而就在她开口的前一瞬,一道青白的闪电刺破了南庭午后闷热的空气,随即,大雨泼瓢。
震耳欲聋的雨声里,两名同样联结着【命运】的凶兽谁也没有说话,而是并肩立在雨水飞溅纱幔狂舞的廊下,注视远天的阴云沉沉,像是随时有可能要掉下。
依然戴着戒指的莎芙瑞娜对此的知觉额外更清晰一点,她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极高极远处下降,从距离这里并不算是非常遥远的、中庭的“通道”。
两名凶兽带着商队赶回东庭的时候,商队里适龄的女孩们已经再一次开始了集体性的发烧,“猎犬”不知是因为离得远还是确实感觉不到,所以截止商队返回宅院之时,依然没能赶到。
莎芙瑞娜再度担任起了这个“仪式”期间的警戒者,偶尔站在廊下,或者屏风之后那些被更小一号的屏风围挡起来的女孩们的矮床之间,会略觉恍然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活过了这么长久的时间,长久到曾经看来无比熟悉的宅院,较之先前都已陌生了不止一点半点。
结束了仪式伴随着满地盛开的白花重归于世的少女,这一次甚至都没有闲心同他们寒暄,仪式结束的第三天便随商队启程,直切南庭赶赴事发地点,虽然这一次的商队里四名联结着【命运】的凶兽齐全——包括出发前那天傍晚堪堪赶回的“猎犬”——但噬潮对少女的恨意似乎尤为深切,依然不管不顾,阻路出面。
但这一次少女没有闲心再去和他们讲究什么规则秩序讲究承载能力了,站在车架上的她漠然地看了前方山谷涌来的深红潮水一眼,而后抬头,看向远天。
莎芙瑞娜没有真正看见,但她却感觉到随着少女在风中狂舞的长发一道狂舞的,还有那些难以知觉难以捉摸的“丝线”,而同时极高远处也有某种相似的存在降下,明明在感知里极为遥远,但是瞬息后,两者相连。
那个瞬间,少女原本不住在风中飞舞的长发猛地垂落,她一下向后仰倒,随即被早有准备的长兄接进怀中,莎芙瑞娜一惊之下正要上前探查,却觉得视野一下转暗,她无法动作,也再难挪动视线。
随后便有什么东西,从长兄身上,或说是被长兄接在怀中的少女身上一下涌出,直扑门面。
莎芙瑞娜的意识随即向上远离,视野与知觉的边界也随之如飞沙般崩塌消亡,无边无际的夜幕轰然降下,遮蔽了她的所有意志和眼前的所有景象。
这让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想起她还是只刚刚获得了些力量的小狐狸的时候,想起她获得“莎芙瑞娜”这个名字的那一天。
但不同于那个时候,如今的她已经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正有如何庞然的秩序和权柄,正围绕着她、或说是她的身体构建。
她望着眼前空无一片的夜幕,旋即心甘情愿地闭上了眼。
再次睁开眼时,她面前已是一片深红的平原,从前方不远,一路延伸向天边,而她的双手紧握长镰支住地面,映照不出任何光亮的夜色正从刀锋上消退,她变得漆黑笔直的长发上也缓缓透出驳杂的白点,后又连成一片,柔软翻卷。
失去意识前看到的山谷已经不见,莎芙瑞娜本想看向周遭确认一下她失去意识期间移动了多远,却在生出这个念头的瞬间觉察到如同全身都被石化了一般,别说回头了,甚至转动视线,甚至是不再将全身的力气灌注在镰刀的握柄上这点,她都无力实现。
最后是年轻人从身后赶来,撬开她的双手摘走镰刀,将她抱回原本乘坐的马车里面,被轻轻放倒在座椅上之前她得以看见躺在窄床上的少女,紧闭双眼,面白若雪,残破的干涸的红痕还残留在她的眼角鼻端以及耳边。
她想起身却无力做到,她想说话也无法实现,她只能看见“猎犬”铁青着脸从后面的其他马车上取来应急的晶石和药物,听见长兄和年轻人轻声讨论方才那一镰。
……一镰?莎芙瑞娜有些恍惚地想到,原来她失去意识的时间,只够挥出那一镰?
可是先前商队原本是行进在一座山谷里面……她刚刚想到这点,便听得不远处的讨论续接,莎芙瑞娜只好继续竖起耳朵分辨。
他们在讨论噬潮和永锢还有没有活下来的可能,似乎是永锢见势不妙为她挡下了那一镰的部分威势,不过用处显然不大,因为那力量那刑罚就是朝着噬潮本尊去的,就算在前面挡了再多的兽王和凶兽都无从改变这点,所以最终染红眼前的,绝大部分还是她的血。
莎芙瑞娜依然无法挪动,却觉得连自己的灵魂都凝滞了一瞬间。
还是时间太短,她听见年轻人说,跟最早封印虚无时候所能承接投射的时间,并没出现显著的飞跃。
长兄则苦笑一声劝慰说,这才几百年,就算承载时间没出现明显变化,但至少能发挥的力量已经发生了质变。
但我们大概率再没有更多的这样的几百年,谈话最终以年轻人的轻轻一叹做结。
之后这样无法活动无法说话的状态,也如之前那样持续了很长时间,少女也始终没有醒来,而商队依然在接近魔物们的集结地点——到了这个时候早已不是征兆,兽潮向西庭进发,基本可以说是只取决于时间。
马车走走停停,一路上的其他商队成员的汇报似乎也拼凑出了当下的局面。也难怪虚无安稳了颇长一段时间,它此次的目标不再是联通“根源”的凶兽们了,而是人类,尤其是因西庭大肆驱逐魔物导致被逃跑魔物滋扰了数十年的西庭周边。虚无似乎是侵占了一名人类的魔法师的躯壳,使用晶石和魔物的凝集在极短时间内制造出了使用期限有限、但威势远超人类上限甚至也超出绝大部分普通人类或是魔物的军队,随后这些获得了力量的屡造魔物挤压的人类甚至不需额外鼓动,便自发对周遭的魔物甚至是兽王们开展了肃清,而流着魔物甚至是凶兽血液、以往因为拥有超过寻常人类的魔法资质而向来高高在上的异血,也因为魔物的血统和普通人对魔法师的仇恨成为了肃清的对象。
然而在异血之中不仅有着通过血浴之类的方式窃得力量的异血,也有确实是某位兽王甚至是凶兽的后裔,特地被安排在人类的国家以维持影响力,以便在关键时刻得到一个安全点的血缘,眼下的情况自然引得与他们血缘相系的那些存在震怒,并将一切归结于西庭的人类势力开了这个驱逐凶兽的先河,预备集结兽潮,将西庭的人类国度彻底毁灭。
得出这样结论的车厢内沉默了好半天,在场的听者都承认掀起战争收集“根源”的方式,比起亲身去蛊惑某位凶兽快了不止一点半点。先不说西庭的人类大概率不会坐以待毙,真的发现无法对抗时,也很难不会像很多年前的幽龙那件事中的人类国家一样,以举国供奉或是信仰的方式倒向某位高位凶兽以求支援,即便被求援的那名凶兽不管不问任凭西庭国家就此被推平,原本视西庭为领地的凶兽中还活着的那些后续也很难不做反应,就算他们也捺住性子不动了,北庭南庭的高位凶兽大概也很难坐视他们半点阻碍都没有地一路壮大下去,最后威胁到己身存续。
而且如果现在赶过去,年轻人放轻声音继续说,就得在人类跟凶兽之间选边。
想要阻止将来可能的混战以免虚无得利,要么是协助人类把闹事的凶兽魔物全部杀灭,要么是限制住人类让他们接受必将来临的毁灭,不能有倒戈向其他凶兽的这个选项可选,甚至之后还得在一定程度上扶持这些闹事的凶兽,以免周遭强大的凶兽重新掺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局面。
车厢内又是沉默。
这样的事难以论及绝对的对错,而不管是纯粹屠戮魔物异血的人类还是闹腾起来遂了虚无心愿的那些凶兽,莎芙瑞娜也都真情实感地不想帮他们一点。
当然是选凶兽这边,“猎犬”轻佻的声音从外面飘进车厢里面,毕竟只有凶兽才有资格执掌“根源”。
长兄闻言“啧”了一声,探头出去问要不要他在周边找找逃跑的噬潮,请她来再把他修理一遍。
“猎犬”不吭气了。
驱逐噬潮后向西的行程尽皆坦途,就算原本有刺探又或者阻路的凶兽或者异血相关,现在估计也只恨不能跑得再远一点,然而就是赶得再快,兽潮已经开始向北进发的消息还是在数日之后传了回来,回报此事的商队成员还打探到,参与其中的部分脑子不甚灵光的凶兽,还认为莎芙瑞娜先前所展现、并在如今已为凶兽们之间广为讨论的威势,是为了威吓人类,给他们支援。
车厢内又是一片无言,此时刚刚忍耐着全身的僵硬和疼痛试图起身的莎芙瑞娜,闻言气得直接躺倒回了床边。
一声轻微的叹气声引得莎芙瑞娜一下愣住,用尽全身力气转过视线,正看见躺在里侧面色依然苍白的少女已经睁眼,注视着马车顶面的视线,多少疲倦。
同样知觉到少女醒来的另两名凶兽赶忙赶来旁边,少女依然注视着马车顶面,末了闭了闭眼,吩咐车队停止行进,由几人之中的长兄行云布雨,至少也得把兽潮接下来要经过的地方全都浇成烂泥,永锢作为目前最擅长地魔法的凶兽身受重伤无法参与的情况下,少说也能挣得几天拖延。
“猎犬”的声音挤在后面抱怨说,浇成了烂泥,他们的赶路也要受限。
然后是一声闷响,似是有谁在“猎犬”头上来了一下,说既然有了这样的打算,那就说明不准备再走地面。
“猎犬”还在还嘴,称不走地面还走天上啊?他们里面没有任何一个的原身是会飞的,用用飞行术少带几个人算了,整支商队超出了能力极限。
对方没再同他对呛,似乎已经离开车厢,叫停车队行进后,又走向更远。
片刻之后外面骤起喧哗,一并降临的狂乱的风声将所有除风声之外的响声尽数遮掩。
莎芙瑞娜最终也不知道商队具体是以什么方式移动的,从午后起始的这场雨一路下到了半夜,预计还会继续连下很多天,而她只是起身坐着都觉得精疲力竭,很早就躺回去接着睡觉了,再醒来时整支商队已经抵达,却不是抵达原本预定的魔物们集结的地点,而是向北更远——已成为得到消息的人类抵抗兽潮的最前线的、某位伯爵名下的城市外缘。
当年杀死沙蛇的老伯爵早已过世多年,哪怕是他的长子,也是现在的伯爵也已眉鬓花白,沟壑满脸,而现如今的伯爵也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七八岁一个十一二岁,兄弟两人长得很像,清一色的黑发黑眼,虽然相较于伯爵如今的年纪他们两个未免小了点,但好在从他们两个携手站在城墙上的样子来看关系不错,父辈的争执大约不会在他们的身上重演。
伯爵看起来对商队十分尊敬,面对年轻人的时候尤其明显,对于他们未见衰老的异状也没有显露惊异,大概是在莎芙瑞娜游离在外的这段时间,商队同他有过频繁的交集牵扯,不过眼下显然没时间细问这些。
昏晦的阴云连带着下方的雨幕仿佛凝固在了南方的远天,却随着时间的推移一日比一日更近了些,莎芙瑞娜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魔物的洪流最终还是顶着头顶的狂风骤雨和脚下的烂泥接近了城市边缘。
那是跟先前几天并无太多区别的一天。
阴**幕仍在一日日地逼近,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莎芙瑞娜最近每天都陪着少女登上城市南方的城墙,陪她望向南方的阴云一片。
少女的脸色总是疲惫且灰败的,但这段时间距离她最近的莎芙瑞娜,并不觉得她露出这种神色的原因是因为在人类和凶兽之间做了选择,也应该不是因为对之后必要清剿的那些魔物甚至是凶兽感到不忍又或者悲切。
莎芙瑞娜并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去询问,她只是日复一日地陪伴少女,在城墙上从午后停留到暮星初现,一如今天。
一声怪叫在天色昏晦后的夜空中传得极远,正准备离开城墙的少女和莎芙瑞娜都怔愣了一个瞬间,随后莎芙瑞娜的周身泛起冷光,长柄白镰随着她攥紧的动作在空气中构筑完全。
隔空一抹骤然燃起的白焰如同陨星般坠向城外的地面,然而火光亮起的一瞬,更远处如同阴云却不住颤动的黑影,连成一片。
莎芙瑞娜轻盈地跃上垛墙,架起镰刀估算距离,准备在第一击时就借助劫掠尽可能地将集群中的魔物剿灭,身后的城市里,另三名凶兽也正在快速赶赴此间。
而站在莎芙瑞娜身后的少女抬头,趁着此时朝着天上看了一眼,不过并非是在看宝石蓝色天幕下如同阴云却持续扑翼逼近的魔物集群,而是往偏东的中庭方向,某个空无一物的地方看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令她的眉头一下皱起,同方向的天边隔过破碎云幕挂着的那颗白亮的暮星,今夜似乎尤其耀眼。
就在她刚刚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也在前面的莎芙瑞娜纵身跃起、同时举起镰刀正要挥下的那个瞬间,天边的暮星更加明亮地闪烁了一瞬,旋即一道能够直接照亮整个西庭的炽白火光径直砸了下来,不偏不倚刚好砸中了专心目视向前的莎芙瑞娜,令她遍身猛地爆燃起与先前火光别无二致的炽白火焰,直冲远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