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六百零一章:人之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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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骤然显现又极快消隐的炽白星辰除了在观者的视野里留下一道闪光的残像之外再没留下别的什么,但当莎芙瑞娜收回目光,借助已经获得的夜视能力看向仍旧望着星辰消隐之地的年轻人的时候,不难看出年轻人的面上尽是凝重。
莎芙瑞娜单从那样的神情中就看得出先前的现象在表象之外一定还意味着别的,但年轻人却并没有对此做出解释,哪怕这几十年来的生活和同游已经足以让年轻人觉察到莎芙瑞娜的疑惑,却仍旧没有选择多说。
距离两人踏上归途至今已有半月,此时距离东域距离商队多年来长踞的那座城池以及宅院都已不算太远,但莎芙瑞娜还是明显能够感受到,自那一晚的异象之后,年轻人明显加快了赶路的速度,虽然在在莎芙瑞娜看来年轻人大可抛下马匹行囊以更快的速度转瞬回到东域,但又想起年轻人曾经提到过以常规的方式行路本身就是一个收集和制造因果的过程,细想一下又发觉这些年来旅途同样也是,总是在了结旧因缘的同时或者途中,又产生了新的邂逅交集,将新的因缘承接记录。
理解了这点的莎芙瑞娜只好忍耐下来,导致后半程的路途基本都是在颠簸和昏睡中度过,几次头晕目眩全身沉重的苏醒间隙后,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东域,回到那座熟悉的城市与宅院中,只是她的身体依然沉重,沉重得令她想起随同商队从西境返回的那次,也是少女离世前她与她共度的最后的旅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出现了与那时候相同的状况,也想过自己是不是也是时间已到快要死了——毕竟她还没有长大到足以离开巢穴就被猎人端了窝,一只普通狐狸能活多久她都没可能知道,一只魔物狐狸能活多久她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然而这段时间来看她的人都只是安慰她,同时带给她一种无色无味尝起来就像水却又蕴含着魔力的液体并将之称作药茶,同时告诉她只要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来看她的人不止是这几十年下来已经熟悉的年轻人,还有那位黑袍黑发一直驻守东域的男人,到最后甚至连几十年未见、只能偶尔收到信件以及从旅途中其他人的口中听到一点他所拥有的“猎犬”名号的少年也出现在了她的房间,不同于另两位的外貌基本不见变化,少年在形貌上成长了不止一点,大致就是从人类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到了二十出头的样子,与年轻人谁长谁少,如果叫外人来看恐怕也难以准确分辨,
他的出现让原本对己身生死不甚在意的莎芙瑞娜一下警觉,如果只有那两人的话她或许并不能意识到什么,但少年的出现却明白地告诉她这座宅院这支商队正在发生什么变化或者等待什么事件,因为她相信即便她真的病重到行将死去,少年也未必会特地为此赶回来见她一面,更不要说是像眼下这样常驻于此常常得见,就像很早之前他还住在这座宅院。
这让她很想出去转转,好各处听听商队内目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的身体依然沉重,她的精神也时常困倦,一杯一杯接一杯的淡得像水的药茶随着天数推移逐渐加量,在减轻她的疲惫的同时也加重着她的困倦延长着她的深眠时间,到了最后她几乎不会再醒来,即便是在梦中醒来,面对着的也是她在多年前曾在梦中看到过的开满微微透明的白花的原野,那原野无比旷阔,即便她在不会劳累的梦中不顾一切地奔跑着,也从未找到任何一条作为界限的边缘所在。
她在无尽的原野中漫无目的地奔跑或游览,觉得腻味便就地躺下团成一团浅眠,在这里难有时间的概念,她不知道从她来到这片原野到现在,在现实中已经过去了多久的时间,直至某一个不知是终于从梦中醒来的间歇,又或者只是在梦中窥见了梦境更真实的某个方面,她再度看见了穿着黑裙披着黑色长面纱的少女——应该比少女年纪更大几岁的女性站在远方的地平线上,面纱衣裙上落满了或明显或暗淡、时时泛起微光却又很快消隐的星点,与从面纱下蔓延出来的长发和那些或无形或有质的丝线一道,纵使在无风的庭院之中也依旧不紧不慢轻缓摇曳。
莎芙瑞娜远远地望着那道身影,分不出那是记忆是切实存在,还是某种思念的具象又或者濒死的幻觉,但她还是拼尽了全身的力量奔向少女,哪怕明知她的真容不可窥见,哪怕明知触碰到她的那刻很可能就会是她消失的瞬间,即便这样,她也想要由她亲手打碎这个幻觉。
疾速的奔跑中,本应只有花朵盛开并无什么起伏可言的原野上,莎芙瑞娜却突然一脚踏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现实里遍身的沉重顷刻间卷土重来,她挣扎着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已经醒来,还在先前那间被安排到的卧房,墙壁上投射的日影告知此时正是午后,先前眼前的夜幕与原野尽皆淡去,只有半透明的丝状花瓣正缓缓地向下飘落,又在坠地之前化成点点白光,破碎不见。
依旧遍身沉重难以起身的莎芙瑞娜的视线跟随着那些破碎的白光游移了一个瞬间,像是还没想明白先前的原野是现实还是梦境,而方才的花瓣和光点又是真切存在还是只是幻觉,但紧接着她便发现撑在自己与石铺地面间的并非是一只覆着白色软毛的狐狸的脚爪,而是一只手——生有五根细长手指、由不生毛发的柔软皮肤包裹住血肉骨骼的人类的手。
莎芙瑞娜有片刻的静滞,随后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般猛地弹身而起,却又因为不会像人类一样用双脚行走猛地摔回地面,连串的巨大响动显然被房间外应当是被提前吩咐过的侍女或者商队成员里来帮忙的年轻女孩所听见,她们开门进来看到这幅样子的莎芙瑞娜后先是短暂地意外了一下,但还是想要安抚莎芙瑞娜先为她梳洗整理,但对现状完全没反应过来的莎芙瑞娜直接朝着她们呲牙威吓,在她们靠过来的时候甚至意图攻击,两个女孩默默地注视了那根一下被削断一半的房梁片刻,衡量过彼此之间可能的力量差距之后果断关门退了出去。
房间重归静寂之后,莎芙瑞娜惊魂未定地缩在柜子和墙角的夹缝里,但切实安静下来后房间内虽不强烈但仍能感受到的寒意,跟在少女身边生活时被她每每被她提出净室揪着耳朵教育的往昔让她意识到现在的样子对于人类——虽然她完全不清楚自己怎么是变成的——的样子而言可能不是太适宜,又稳定了片刻情绪后才手脚并用地爬回床边,撕下半幅床帏裹住身体,而后再度缩回了那个狭窄的缝隙里。
她就那么裹着床帏在夹缝了睡了过去,半是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后的松缓会引起疲意,半是因为遍身的沉重虽在消退,但终究还没有全然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之后她一下惊醒,然而在惊醒的同时她就察觉到了房间里虽然无法直接看见但还有另一个人存在的迹象,一面向缝隙更深处缩去,一面又在判断房间内已经糟乱一片的陈设中有哪些能在她蹿出去之后让她借力躲避甚至反击。
不过她最终还是没有出去,因为她看到了一痕霜色的袍角从柜子的前方向她所在的缝隙这边铺展过来,带着一丝她熟悉的气息。
莎芙瑞娜稍稍放下心来,但在漫长的纠结之后还是没从缝隙里出去,直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却不点分毫灯光烛影,又缓缓转明,透过窗棂在墙壁上拉出倾斜的阴影。
而袍角从始至终不见动作,半是因为决心的下定半是因为好奇,莎芙瑞娜终于缓缓地从缝隙里爬了出来,就见年轻人背靠柜子盘坐于地,似乎已经睡去。
莎芙瑞娜悄无声息小心翼翼地凑近,以此前从未有过的视角上上下下将年轻人打量了一遍,从与现在的她相似但要更加修长有力的手,到同样披散下来的白发,只是显得比她所有的要坚硬一点,最后又看向那张脸——她并不知道人类的评判规则,却已经在不知不觉里习惯了并认为还算顺眼的脸。
显然只是看并不能满足她的好奇和探究欲,她最终也学着年轻人的样子坐下,然后伸出手来小心翼翼地想要凑近碰触,从浓密但因泛白而不显的眉毛到如同白鸟碎羽般的长睫,从颜色算是浅淡但依旧界限分明的嘴唇,再到光滑的脖颈为衣物所掩。
而后她伸出来的描摹触碰的手被一把攥住,年轻人偏头向她,无奈睁眼。
在年轻人的几轮劝说之后,莎芙瑞娜总算勉强同意接受梳洗打理,起码得先收拾出个基本的人样来,但她还是拒绝让其他那些并不熟悉的人近身,或许在她看来这种陌生且远不如原本的狐狸身体灵便的身体是一种很脆弱的状态,年轻人只好让外面的人只负责帮忙准备,后续的事项则亲自来,向外吩咐完后回身伸出根手指,就像最年长的那位般点了点莎芙瑞娜的脑袋,说幸亏是她是最后一个,遇得到自己在,如果换了大哥又或者那个自称猎犬的小孩,就是直接把她打晕也只能让商队的其他人来。
莎芙瑞娜当时显然并没怎么听得明白。
一通忙活结束后,坐在磨洗一新的铜镜前的是个浑身散发着热气,看着也就十岁上下的白发女孩,头发被水浸透之后大约是因为细软而显得稀疏,这让年轻人收拾了好半天也没收拾出具体来,最终只能一面擦拭一面唤出一道暖风,试图尽快把她的头发弄干。
莎芙瑞娜显然并不在意自己的头发会被折腾出什么花,身上的衣服虽然还算合身也看得出就是给她这个年纪的女孩穿的,但似乎还是让她很不适应,不是拉拉这儿就是拽拽那儿,一刻也停不下来。
年轻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点,一时有些无奈,随即半用语言半是结合思维魔法,勉强解释给莎芙瑞娜,大家原本的预计是她会在此次的觉醒中先改造原身获得完整的兽形,虽然理论上也确实存在先获得人形的可能,但她之前的他们三个都是先获得的兽形,思维惯性导致他们直接忽略了另一种可能存在,所以也就没做对应准备,所以她身上的衣服是自己小时所穿,不适应也是难免,只能等些日子制新,或者找针线方面的人缝改。
莎芙瑞娜闻言停止拉扯那只并不算非常宽阔但对她而言依然碍事的袖子,趁年轻人为同她沟通还将指尖搭在她颈侧皮肤上的时候仰头看去,在心中询问,为什么她会和他们不同,人形先于兽形表现出来。
年轻人正握着一把嵌着流溢虹彩的螺钿的木梳,将莎芙瑞娜已经半干的头发缓缓分梳开来,闻言露出了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想了想之后才解释道,这很可能和她“承受”的特性有关。
或许她和他们都不相同,即便拥有力量承载命运也从未将自己视作凌驾其上的主宰,在她之前没谁觉得这个顺序有什么区别,但既然他们都承载着命运的特殊,这种区别便一定有其意义所在。
或许这意味着他们都选择了先成为兽类再收束力量归于人类,而莎芙瑞娜……则有可能是选择了先成为人类,再以更完满的姿态回到凶兽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