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离殇  第五百九十章:月下庭   加入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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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说这个反应完全没在杰纳的预料中。
    虽然很失礼,虽然他先前也曾见到过她或对着德奥或在睡梦中流下眼泪,但当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面前且因他而发生的时候,他是既觉震惊,也觉悚惧。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只是一个尚未回答才被问出的问题就到了这种程度,也不完全确定她泪水的来由究竟是痛苦抑或是愤怒,又或者,两者兼有。
    也是为此,她接下来的回答与否又或者采取怎么样的行动,对他而言完全是未知且不可预测的,毕竟就连伦泽转告他这个问题的时候也完全没提过他要询问的对象是存活至今的凶兽之首,也同样没提到过如果对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又或者被这个问题触怒之后又会如何。
    于是杰纳就这么在原地就这么僵了片刻,僵到她重新低下头去用手背去擦眼泪之后才短暂解冻,同时也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她身边的德奥了。
    德奥则在那个问题被问出之后就看向了莎芙瑞娜,虽然完全没得到任何可能的前因后果的解释,但他多少还是意识到了什么。
    就在他准备伸手去阻止莎芙瑞娜用力揉擦眼睛的动作的时候,莎芙瑞娜格开他的手起身,绕过两张沙发之间的矮桌,径直走到对面的杰纳面前了。
    若说从头至尾没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那肯定是骗人的,在她起身的同时杰纳就已经有些克制不住地向后仰倒了——凶兽在难以预测的程度上是要甚于德兰的,至少对他而言、或说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他终究还是强行撑住了自己下意识的动作,至少没有完全仰倒在靠背上,也没有去布置什么注定是无用功的防护。
    然而莎芙瑞娜向他伸出了手——素白纤细,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异状,完完全全就像是人类女性的手,没有魔力积存涌动,没有伸长锋锐形如弯匕,那只手抵住了杰纳的左肩肩头,以一种尚算轻柔但不容拒绝的力量,推着他向后。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质疑还是违抗都是不怎么明智的,所以在觉察到她意图的同时杰纳便也自觉地向后靠住了身后的靠背,同时稍稍偏头看了眼仍旧坐在对面的德奥,他脸上的忧色不见衰减,同时稍稍皱着眉头。
    没等杰纳想要开口说点什么,素白的、柔软到微微卷曲的发丝忽然从上方流泻下来,像是月光沿山谷倾泻,又或者溪流顺岩壁垂落,杰纳一下意识到了什么赶忙收回目光看向上方,然而下一瞬,他的所有视野就被那些一道接着一道流淌下来的白色全部填满并浸染成一片空白了。
    被这种全然的空白覆盖住视野的同时,猛地从柔和转向强烈的辉芒让杰纳下意识闭眼偏头抬起胳膊遮挡,然而就在他觉察到周围的光亮转弱的同时,却发现耳边的一切声音都跟着一起消失了。
    书房内的呼吸的声音,隔过房门的走廊上仆人行走的声音,包括建筑外冬季的风卷过庭院的声音什么也没有剩下,就连人会在极端安静的环境下能听到的耳鸣声也一起消失了,这让杰纳意识到了什么微微睁开了眼,果然周遭已经转暗,或说彻底黑下来了。
    他缓缓放下手臂重新看向前方,而后发现他在不知何已经时置身于一座漫无边际的庭院中,说是“庭院”或许不够形容规模的夸张,更像是地势只有轻微起伏的旷阔原野的某一处,周围开满了他曾在夜宴那晚曾在莎芙瑞娜使用力量时见到过的苍白花朵,花瓣细长弯曲且与修长的花葶一样呈现出一种微微透明的苍白,同时发出荧荧的冷光,从他身边蔓延向视野极尽的四面八方。
    与环境一道改变的还有时间的变动——他找到德奥书房的时间还是上午或说是稍晚一些的早上,然而这片原野的上方却被同样无边无际无星无月的夜色所笼罩着,那浑然的漆黑会让人想到建筑的穹顶,然而以这个覆盖广度来说不可能成立,发光的花海与无边的夜幕就这么静默着蔓延向视线所及的所有远方。
    在最开始的震撼之后,这种全无遮蔽也毫无保留的地方便会微微让人感觉到恐慌,像是被从来自四面八方却无法察觉的视线无时无刻地注视着,同时有着什么东西将要来临的预感,却因周遭环境的全然相同和彻底寂静无法判明具体的时间和方向。
    杰纳稍稍转动视线,而后在侧方隔开一段距离的地方看到了导致他来到这个地方的莎芙瑞娜,身上已经不见了那些明显是德奥给她戴上去的配件和饰品,已然恢复成了全然的纯白,就跟原野上盛开的苍白花朵一样蒙着一层淡薄的冷光。
    她遥遥地看了他一眼,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痛苦与泪水存在的迹象,只在平静之余微末地显出感伤,而后她收回视线,走向某个在杰纳看来完全不具备任何特殊的方向。
    杰纳自然赶紧跟上。
    走动起来时候依然会发出踩踏和衣料摩擦的声响,那些差不多有及膝高度,盛开在纤细高挑的花葶顶梢的花朵之间互相碰触的时候也是一样,在这种周而复始的、轻微的沙沙声响之中,杰纳的思绪和理智重整旗鼓,随即意识到他此前去过一个和这里非常相似的地方。
    东域世家的剑冢,或说是第一王族祈愿之王罹辰的精神领域。
    这种漫无边际的无意义的重复就像是进入核心地带前的荒原一样……就连这片花海,也与离开之前通向奥珀莉薇恩的河岸两旁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只不过那个时候他只走了很短的一段距离便到了奥珀莉薇恩的边际,所以没太感受到花海的旷阔,那些花虽然鲜艳惹眼,但也没像是他身边的这些持续发光。
    ……不,真要细究起来,那里的天色或说时间被固定在了永恒的黄昏,就算那些花跟这里一样会发光,在那样的光线环境下恐怕也很难看出来,这样倒推的话,说不定他初入剑冢时候走入的那片荒原是因为罹辰而今死亡的现状才导致的模样,离开前的河边仍有花海留存则是因为罹辰终究不是完全且彻底地死亡……那么如果罹辰还活着并且状态完好……那片荒原会不会跟这里一样是漫无边际的花海模样?
    杰纳暂时止住思绪没去深想,同样没有去深想为什么德兰的十二王族之首的精神领域,会同【骸骨之廊】中凶兽之首的精神领域有如此之多相似的地方。
    尽管没得到当事人的承认,但杰纳已经基本可以确定,他现在正置身于莎芙瑞娜的精神领域之中,即便不是,也必然是某个相关的、使用了类同剑冢那样的方式固化下来的、能通过相关存在的精神领域抵达的地方。
    而在这种时间和风景都不会变化的地方行走是很容易就失去对时间的感知的,有过类似经验的杰纳此次果断没做这方面的努力,而是隔着一段距离跟在莎芙瑞娜的身后,行过一座又一座开满苍白花朵的柔缓起伏的原野和缓丘。
    杰纳对此并无怨言,不如说前次去到剑冢的时候他就知道了,进入领域后还需要走过这么长一段距离的原因既不在当时的院长阁下也不在现在的莎芙瑞娜,而在于他自身,是他在力量灵魂乃至于生命层级上的薄弱无法支撑他穿透种种防御和环境的变化直抵中枢,所以也只能通过这种最不具侵入性的方式接近了。
    让他稍感欣慰的是,在得到【罪心】,遭受过兽王乃至于凶兽数度冲刷之后的如今,他看起来还是多少有了些长进的,证据就在于他跟在莎芙瑞娜身后,只走过了体感远短于进入剑冢时的时间后,莎芙瑞娜便停下了脚步。
    数根纤细的石柱矗立在前方不远处,那石柱呈现一种与无边夜空几乎溶融的黑色,若非是它背后的苍白花海以及自身被花海映亮而勾描出的轮廓,几乎就要被他直接忽略过去了。
    那些石柱就那样在原野上静静地矗立着,让像是从某座建筑上直接截取下来的一样,它们的存在也让这里显得更像园庭而非原野了,杰纳粗略数过之后发现那些柱子仅在近处就有十来根,还有一些则隔着一段距离散落在更远处的缓丘上,虽然排列得算是整齐,但杰纳并没有从中看出具体的规律,虽然有与建筑残骸相近的地方,但走到近处又会发觉那些柱子本身依然雕饰精美,光洁如新,不像是废弃了的模样。
    而莎芙瑞娜的注意力从始至终没有放在那些柱子上,她环顾四周,像是最后确认了一下当前所在的位置,而后伸出左手,掌心向上。
    一阵并不剧烈,但在这样安静的不变中却分外明晰的震动从脚下原野的深处传来,杰纳警觉地四处张望,随即发现无法感知但确切存在的风也从四面八方向着此地汇集,泛光的苍白花海层层倒伏又恢复直立,有如层层叠叠的涟漪。
    而在那些散落在原野上的涟漪的起始之地,有什么东西从花海下方缓缓上浮并汇集起来,最终在花海的上方稳稳悬停。
    那是数颗巨大且浑圆的白色光球,如同数轮圆月降临此地,整座园庭都被笼罩于它们静静播洒的冷光。
    但即便有冷光恒常遮蔽,也依然能够看见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闪烁不息。
    杰纳稍稍怔了一下,而后看向不远处的莎芙瑞娜。
    莎芙瑞娜正安静地站在一根石柱旁边,目光漫过整座园庭。
    见杰纳目光转来,她平静地回以注视,而后侧过视线,往距离他们所在地最近的那轮散发着冷光的“圆月”处看了过去。
    得到了确证的杰纳沉默了一下,终究朝着那轮“圆月”的所在地缓步行去,在他接近的那段时间里,那轮直径约有两人高的“圆月”依然静静地悬浮在花海之上,注视着他缓缓走进,而后没入其中的辉芒。
    一阵与进入领域时别无二致的刺目白光占据视野,杰纳熟练地抬起胳膊暂做遮蔽,知道它很快就会熄去。
    事情确实就跟前次一样,那白光只持续了片刻就变得稀薄且黯淡,但不同于前次骤然到来的寂静,无数喧闹嘈杂的声音一下涌入了杰纳的耳朵里。
    无数行人往来穿行的声音,听不清详细的交谈的声音,木质的车轮轧过凹凸不平的坚硬地面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像是在争执又像是在单方面宣泄不满的声音。
    这样从极静转向极动的反差让杰纳反应了片刻,放下手臂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几乎怀疑自己来到了某处市集。
    然而睁开眼睛后所看到的景象,也证明事实确如他所预计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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