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乔泽很小的时候，男生们一起玩，难免会提到关于有好感的女生之类的问题。
    可能在女生群里很难提起这样的问题，就算问到了，也难免支支吾吾。不过对于男生而言，都是哥们，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们七嘴八舌的说着熟悉的人名，语气间带着青涩的爱慕或是好奇。其他人跟着起哄，也都不带恶意。
    谁都能理解，谁年少轻狂的时候，没有两个所谓“喜欢”的人。
    说着说着，有人把目光望向了他，硬是要拉着他进入话题。乔泽就像是平常那样笑着应答，这种环境下，说出内心的那个名字，谁都不会感到尴尬。
    他一字一顿的说着那个名字，和他人没有丝毫区别的语气，脱口而出的瞬间，面前少年们稚嫩的脸就趋于僵硬，眼神中泛着惊恐，难以置信的重复那个名字，他似乎能够看到下一秒他们惊慌逃开的背影。
    他说的是一个男生的姓名，一字一顿，字正腔圆，语气恭敬地仿佛在念一首传世的史诗。
    他意识到气氛的尴尬，身边的空气仿佛瞬间化为固态，沉重的坠在他的身上，凝固在他的身边。如果他再说下去，朋友们恐怕都会瞬间逃开，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好笑得像是恶作剧成功，说那不过是个恶劣的玩笑。
    身边的少年们再次笑了起来，像以前一样，也没有追究他脱口而出的名字。除了被他的“恶作剧”突兀结束的话题之外，所有的一切就像是没有发生过，和他要好的少年还揽住了他的肩，肆无忌惮的大笑。
    少年本来就忘性大，今天和你势不两立，明天就勾肩搭背，亲密无间。
    但他如何都笑不出来了。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想不通刚才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后来他慢慢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怪物，可能自己的存在就让人觉得恐惧，自己的内心永远都不能和别人分享，即使自己的亲人也是。
    只能守口如瓶的羞耻秘密。
    每间教室里都会有那么一个，或许是几个众星捧月的存在。他们只需要坐在那，微微牵动嘴角，就可以引来大片狂蜂浪蝶趋之若鹜。无论性别，他们能轻松俘获别人的好感。
    人们似乎是遵循着某种约定俗成的理念，围绕着一个这样的人。
    这种人，是乔泽最厌恶的人。
    靠花言巧语、靓丽外表、华丽伪装、甚至是高额金钱换来的友好，他得不到，也不需要。像是施舍一样给予的喜欢，他更不需要。
    他逼着自己将视线定格在手中的语文书上，却连书上的诗是谁写的都看不清，白纸黑字像是意义不明的诡异符号，耳郭不停地有声音灌入，震动耳膜，强迫大脑解析让人难以忍受的噪音。
    “秦谢同学，你看我做的折纸。”
    “真漂亮，你可真是心灵手巧啊。”
    “秦谢，能不能教我一下这道题？”
    “好啊，这题不难，你看。。。。。。”
    刺耳的声音不断进入双耳，拒绝不了的声音像是夏天的鸣蝉一样聒噪。
    金属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拿着几本书，离开了教室。
    一分钟都不能在这里呆下去了。
    之前问问题的男生抬起头，看着被重重甩上的门，迷茫的问身边的秦谢：“乔泽他怎么了？”
    秦谢没有抬头，甚至连脸上的温柔笑意都丝毫未变，眼神却忽然变得苦涩：“可能是忽然想起什么东西了，要去找吧，谁知道呢。”说完，看着那个男生，热心的说，“不管他了，你不是还要问这道题吗，听懂我刚才说的了吗？”
    男生点头，低头又沉浸在书本上的题中。
    窗外的天空已经看不到丝毫光亮了，在这样重度污染的天气里，看到一颗星星似乎都成了绝世的幸运。
    早就习惯他行动的图书室管理员早就把备用钥匙交给了乔泽，自己打着哈欠走人了，走的时候还没有忘记提醒他关灯。这种来自陌生人的微小善意让乔泽感到幸福，同时也感到不安。
    马上就要查寝，他不愿回去。
    日复一日的消磨时间，早就让他对图书馆里寥寥无几的无聊书本了如指掌。学校本身就不赞成建造这些娱乐设施，图书馆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一座废旧的教学楼，往里面乱七八糟的塞了几本便宜书，就可以对外号称是图书馆，实际上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来。这间图书馆早就对他没了丝毫吸引力，但是除了这里他又能躲到哪里？那个寝室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厌恶和恐惧，尤其是在那间寝室里的自己，让他恶心。
    “快要查寝了，你还不走？”熟悉的声音响起。对待别人都是温柔的声线，对待他却生硬，似乎在嘲笑着他的怪异。
    “不关你的事。”他头都没抬，盯着自己手中的书，每个字他都认识，但却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就像是得了健忘症的老人一样麻木不仁。顺手拿的书，顺手翻到的页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那个人还是倚在门边，动都没动，但他知道那个人在上下扫视着他：“你手里的那本书，你已经5分钟没翻页了。”
    “不关你的事。”
    那个人从门口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视线落在书的封面上，线条优美的脖颈一下子闯进他眼里。这个人好看到连嘴角翘起的弧度、张合的动作都这么吸引人，像是磁石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我看。。。。。。呵，《京剧唱腔精编》的目录就这么吸引人，让你看了这么长时间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他移开目光，站起来抱住自己的课本，根本就不需要思考和寻找就能够走到这本书应该在的位置，把那本愚蠢的《京剧唱腔精编》使劲塞了回去，转身就往门口走。
    “别对你的室友这么冷淡嘛，好歹咱们也已经相处过两年了，怎么说也得有点兄弟情谊了吧。”秦谢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的说，“我作为你的室友，有必要检查你的思想啊。这么大点岁数，就总爱腻在这破图书馆，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就是他讨厌他的一点，本身就是故作体贴的话，被他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就好像是嘲讽，极为刺耳的嘲讽。
    乔泽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关心的，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等到秦谢出来，他这才把图书馆的门锁上。
    不是没有试过把这个烦人精锁在里面，但是一旦查寝的话就会被发现，那样就是欺负同学了，事情就会很麻烦。他不怕麻烦，但是讨厌无谓的麻烦，但面前的这个人，一点都不怕这些麻烦。
    “你看看，我冒着查寝的危险出来找你，你怎么说都应该感激我一下吧。我一天到晚来叫你，你要不请我吃顿饭什么的？或者态度好一点也行啊。”身边的人还在唠唠叨叨。
    烦死了。他想。
    当初分寝室的时候，他因为随机的学号靠后，就被分在了最后几间寝室。这几间寝室明明是六人间，最后只有两个人住。越长大越不擅长交际的他很庆幸，毕竟隐瞒一个室友比应付五个要轻松的多。
    他收拾好自己的床铺，坐在上面，静静的等待着自己即将到来的室友。
    说不出期待着什么，或者说懊悔什么，因为自己的怪异，在初中时代发生了很多事，导致后来基本不太敢跟别人说话，更不敢长时间接触任何一个同性，和别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居住三年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万一自己的秘密被他发现了怎么办？万一自己被他厌恶了怎么办？万一整个学校都知道了怎么办？
    他脑子里充斥着的不安定被开门声冲走，他抬头看去，进来的人逆着光，虽然眉眼模糊在一片阳光中，整个人却阳光且帅气：“啊，你就是我的室友啊，今后请多关照了。”
    他愣怔的看着那个人，那人像是阿波罗一样熠熠发光，闪着令人眩晕的色彩。
    他感觉心脏开始猛烈跳动，整个寝室都回响着他心脏一下一下的跳动声，擂鼓喧天。
    完了，你还没有得到教训吗？乔泽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