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剑起荡风云  五、孤阳独阴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7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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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接上回,上回讲到哪儿来着?哦对了,正讲到神医张云瀚奉旨每日前往国太宫中请脉,这一来二去的,张先生不觉便成了国太跟前的熟人。
    国太娘娘闲来无事,总爱拉着他打听曾大外孙的事情。张先生无法了,暗忖这事不能都说,又不能全都不说,还不能漏了底教人猜出来,还要拣老太太爱听的说,这这这——
    张云瀚苦思冥想了半日,终于是一拍腿根想到了对策!
    于是国太娘娘前日听说的是她风流潇洒的大外孙在湖边救起一双落水的母子;昨日闻听的是她玉树临风的大外孙扶起倒在路边的老妪,将她背起送回其家中;至于今日嘛,则是讲到国太娘娘高大有力的大外孙,为一众顽皮稚子捡拾挂于树梢的风筝,却被学堂先生追着跑的故事……
    国太千岁一连听了三天不带重样的故事,心内十分的疑惑,不禁问道怎么救的皆是母子,帮的尽是老幼,就无有别人了?
    张医士见问亦是一脸茫然,反问道那您想听谁?于是国太娘娘皱眉又问,就无有哪家的姑娘小姐被他给遇上的?这都甚么故事,不好听不听不听……
    这回张医士是恍然大悟,连忙应道有的有的,这不是准备明日再细说小公子赶跑了市井恶霸,英雄救美的故事么……国太千岁一听,顿时又来精神了,嗔道不必明日了,今日就讲马上道来!
    等张先生唾沫横飞地讲完曾大外孙在市井英雄救美的故事,只见国太娘娘兴致缺缺地问道,这被救的吴家小姐早已有婚约,还与未婚夫情意甚笃?见张先生犹豫着点头,她再问那你还要讲的其他故事里,姑娘小姐们亦是多半有婚约,还与未婚夫情投意合了?那这种故事不听也罢……
    张云瀚被问得一时哑口无言,正暗自盘算着我是否该点头呢,不觉已是垂头顿首!
    国太:唉,罢了罢了!姻缘天定,好事多磨。许是他天缘未至,随他去罢!
    国太千岁抬头见他正欲颔首,不由得轻按额侧穴位,摆手言道。
    张云瀚:娘娘所言甚是有理。小公子风流俊秀,机灵聪慧,他日定能觅得良缘,寻到良配!
    张先生闻说终于长出了一口气,附和应道。
    也并非张云瀚不愿吐露实情,实在是事关重大,他一个字也不敢说啊!若是给你们家那位编排几件烂桃花风流事,等来日教那位发觉了,这仇可不就结大发了?!张某又能落个甚么好?就是在我们家那位面前也说不过去啊!
    自肖千朔甘冒风险,舍命入东洛救人之时,张云瀚便深知那人对杜思圆痴心爱重,执念已深,不可转也!因而只能编排几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搪塞过去,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不过先生你编排的这些救母子,助老幼的善事,怎的听起来那么耳熟,听着像是你们家面皮最薄的那位才会做的日行一善啊?
    国太:时候不早,也辛苦先生了。这一小碟桂花糕点你拿去罢!
    国太千岁听了一早上的故事,此时已近晌午,略感疲乏。她见张云瀚先前说故事时不住地去瞥这碟桂花糕,想来是饿了,故不动声色吩咐道。
    张云瀚:多谢国太千岁,如此微臣便告辞退下了。
    张先生心领神会,小心包好那一盘糕点就告退了。
    待他转出内室一看,正有一人忽地站起,远远地打量自家。张云瀚凝神细观,却见那人一身明黄常服,腰围青玉板金镶腰带,头束九龙金玉团珠冠,足蹬鸦青朝靴,面白似玉,眉目有神,不怒而自威!正是当今天子周延琪!
    他不禁大吃一惊,连忙提起衣脚三步作两步来至近前。
    张云瀚:臣太医院医士张云瀚,拜见陛下,我主万岁万万岁!
    他一边念着一边躬身下拜。
    周延琪:张卿不必多礼。
    西京王摆手止住,轻瞥了一眼他身后帷帐。
    周延琪:祖母今日可安泰否?
    张云瀚:回陛下,国太千岁今日身体康健,并无不适。
    他低头恭敬揖道。
    周延琪:嗯。张卿是出自江都杏林世家?可有表字?
    延琪见他一直沉首回话,又问道。
    张云瀚:微臣不过区区游医罢了,世家之名实不敢当。臣之表字乃是隐良。
    张先生见问不由心底暗惊,某这来历已被人探清了?却不知这位探到了多少?
    周延琪:隐良?隐世良材么?
    甫闻言,他不觉打趣道。
    张云瀚:臣愧不敢当,顽石罢了。是陛下谬赞了!
    张先生听在耳中,知他打趣自家,亦不觉放下戒心抬首一观!
    不想这一观之下二人皆是一怔!
    西京王初见张云瀚是在太医院花厅之上,半夜灯烛昏暗只匆匆一瞥,见他蓄有短须美髯,又熟知医理,原以为是个一把年纪的老郎中,却不想今日一见竟是个形容俊美的文生模样!
    这位张医士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如此这般也难怪国太娘娘会对他青眼相加,相谈甚欢了!
    周延琪:张卿与国太似乎颇为投机,不知每日都谈些甚么?
    西京王这几日来探望国太娘娘,皆只在外间坐了一会儿便离去了。今日再来,竟是朝罢之后径直坐到了午间,实是令今上心中不解,大为疑惑啊!
    张云瀚:这——
    张云瀚抬首一观惊见少年天子真容,也不过二十左右的模样,眉目俊秀,炯炯有神,身长比自家还高出了一个头。此时见问更使他不禁冒虚汗,也不知这位在外间坐等了多久,有无听到甚么不该听到的……
    张云瀚:微臣早年间四处行医,游历民间,识得不少乡野趣闻,坊间隐秘。娘娘千岁既然爱听,臣探病之余就不免多讲了几句,故而耽搁了许久。
    他心道:您看某这样说还成不?也不知您在外面蹲着呢,要是早知道某是能推则推,还编甚么故事呢!
    周延琪:原来是为此。那么等改日,孤也来一同聆听卿家的乡野趣闻,坊间隐秘如何?
    西京王不知为何,却是爱打趣他。此时话锋一转,似笑又非笑问道。
    张云瀚:不敢当,陛下莫要打趣臣了。
    张神医老老实实回道。
    周延琪:既是千岁爱听,但说亦无妨。嗯,你自退下罢了!
    延琪见他一副低眉顺目的模样,不觉心情甚佳,一招手就打发人走了。
    张云瀚听来真是如蒙大赦,连忙提起衣摆又是三步并作两步逃出门去!待他出得宫门,摸了一块怀中揣着的桂花糕,浅尝一口,方才又是长舒一气。
    张云瀚:哎!天缘至未至某不晓得,不过嘛地缘倒是先至了!
    张神医吃完一块,咂咂嘴,又掏出来一块糕点,边走边吃边乱七八糟地想,那地缘不仅早至了,还在地上滚过来滚过去~滚过来滚过去的!天天在某面前上下翻飞,左右横跳,就差糊我脸上了!
    先生你看看你,怎么一天天的竟是咒着自个儿玩呢!那地缘等会儿可不是要糊你一脸嘛!真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哈哈!
    这天傍晚日暮时分,肖千朔的地缘啊不是,张云瀚的大侄女杜氏思圆,看完一天的女诊之后,自顾洗手更衣打三楼下来时,正遇上张云瀚与表兄范渔阳吵吵嚷嚷闹作一团!
    范渔阳:先生!你为何瞒着阳进西京王宫去当差!难道你不知…不知……
    他将张云瀚在太医院当差的袍服高举过头顶,愤愤言道!
    张云瀚:嘿!你小子…快将衣裳还我,还我!
    张先生望着比他尚且高出一头的渔阳,踮起脚尖伸长左手,左手够不着;跳起来举右手,右手也捞不到。一气之下不禁揪住渔阳衣衫,高声嚷道!
    范渔阳:不还,哼!
    张云瀚:你…你!
    就在二人如斗鸡一般大眼瞪小眼之时,杜思圆悄然无声地来至范渔阳身后,趁其不备是猛地一把夺过他手中衣袍!
    杜思圆:范兄,不可对先生无礼!
    她伸手拉开张云瀚,将夺来的衣裳塞进其怀中,又连忙挡在面前,高声斥道!
    范渔阳一惊之下见到是她,不禁收敛几分,别过头去。
    杜思圆:先生进宫谋事,说来亦是为了范兄,你又怎能苛责于他!
    思圆眉毛一挑,继续说道。
    范渔阳:甚么?!你亦知情,此话怎讲?!
    他闻言不觉大吃一惊,心说你们都知晓内情,却只将我蒙在鼓里?!
    杜思圆:先生他进宫是为了…为了……
    思圆言至一半急忙转头回身去瞧张云瀚,却见张神医手上攥着衣裳,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就差问一句为了啥?大侄女见状不由得把心一横,道出实情!
    杜思圆:是为了多拿点俸禄,给你买大红袍喝!!
    她握紧双拳,斩钉截铁地回道!
    范渔阳:啊!先生……你、你……
    渔阳本是愤恨不解,如今一听张云瀚的所作所为竟只是为了给自家买茶叶喝,不觉大为感动,一时语塞!
    杜思圆:先生的意思是怕范兄你知晓实情之后,忆起往事徒增伤感徒惹伤怀,才按下不提,并非刻意隐瞒。
    思圆对着渔阳一番解释,而后转头一看她小舅,怎的是一副听得出神,心不在焉的模样?难道圆说错了,您老人家千辛万苦考进宫里当差并非为了给大表兄买茶叶?她不禁抬起手肘戳了一下张神医。
    张云瀚:啊?甚么?
    张神医心底暗忖:某入宫是为了给渔阳买大红袍么?某家怎地不晓得,某入宫中明明是为了……诶,谁戳我来着?
    杜思圆:先生……
    大侄女满脸幽怨地盯着张先生,言下之意就是您老人家行行好别拆我台子成不,您老说句话呀!
    张云瀚:哦…哦!不错不错,那大红袍的茶叶七、八两银子才得一两呢!某在这宫里可不得干上小半年才能给你买上……嘿!你怎么跑了,阳阳!你跑甚么……!
    只见大表兄闻言是眼眶一红,猛地抬手往面上搓了搓,而后自顾转身“噔噔噔”地走得不见了踪影!
    张云瀚:啧,孩儿面皮太薄了,还害羞了!哈哈哈!
    他见状不禁打趣道。
    杜思圆:先生,您考入宫中究竟是为何?
    思圆想来想去,思前想后,先生他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从来算无遗策,此番目的又怎会如此简单?!
    张云瀚:丫头,你、再、猜?
    她舅笑得甚是得意,双目炯炯狡黠应道。
    杜思圆:……告辞!
    思圆眼看那人一副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熊样,是猛地甩了甩头,朗声告辞!
    张云瀚:且慢!
    杜思圆:先生还有事?
    思圆脚步一顿,不解问道。
    却见张先生点点头,引她来到厅上桌案旁,提起一壶香片分别倒了两杯摆上。随后招呼她落座,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只精致的布包,小心摊开在案上,正是几块色泽**的桂花糕。
    杜思圆:先生这是?
    张云瀚:是今日宫中赐下的桂花糕,你来尝一尝?
    他啜了一口香片,浅笑曰。
    杜思圆:嗯,多谢先生!
    她见着这小巧精美的糕点,心中甚喜,便伸手取来一块咬了一口,果然是清甜可口,花香四溢。
    杜思圆:先生,您怎么不吃?
    张云瀚:某在路上就尝过了。
    杜思圆:原来如此。那圆给大表兄和玉儿留两块?
    思圆歪头问道。
    张云瀚:那小子抢某的衣裳,某不踢他腚就不错了!还给他留吃的?!某要踢他腚,踢他腚!!
    张神医一拍案板,愤愤说道。
    杜思圆:这——
    不是,先生您讲话怎的这般粗鄙?她不禁低头浅含了一口茶水。
    张云瀚:啊对了,思圆,你给那位看过痔、疮了?
    张先生左右一打量,左右无人,便凑近了低声询问。
    杜思圆:呃…唔!先生,您也来猜上一猜?
    她闻言竟是“咕咚”一下猛地咽掉了那口茶水,抬眼反问。
    张云瀚:哦——这是看过了。
    他见状不觉笑得意味深长,心内暗自诽道:好丫头,这是学到了你舅的高招啊!不过嘛,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杜思圆心知张云瀚要套她话,只默不作声低头饮茶。
    张云瀚:既然看过了,那这痔疮长在甚么位置?软的硬的,若不看仔细往后兴许还会复……
    “噗!”
    大侄女那是毫不含糊一口香片茶汤就猛喷在了她小老舅的面上,还滴滴答答往下淌。
    张云瀚:…发……
    张先生不防她此举,一时大意,说完最后一个字时不觉舔了舔唇角。
    杜思圆:咳咳咳咳…!先生、先生,圆有帕子,这就给您擦……
    思圆自知理亏,急急忙忙手忙脚乱着急忙慌地浑身上下掏手帕,胡乱擦了几下就一把塞给了她舅。
    张云瀚:你这丫头,不想说便罢了,何苦喷某一脸的汤水?
    他捏着帕子,语甚发愁。
    杜思圆:先生,您到底想问甚么,或者说想知道甚么?
    思圆无法了,心道总归还是你厉害啊!我甘拜下风啊!
    张云瀚:哈,这话说的——那位可曾让你答应他甚么事情?
    张先生轻轻嗔道,然后话锋一转!
    杜思圆:您所指为何?
    张云瀚:就是他死缠烂打,死皮赖脸,死乞白赖,死……都要你答应的事情?
    张神医眨眨眼,意思是你听懂了么?
    杜思圆:先生你…说人话……
    大侄女一听,心说这种事可不就太多了,我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那位可不是省油的灯啊!于是也眨了眨眼,无奈答道。
    张云瀚:就是他想跟你好,夜里滚过来滚过去的那种好法……
    他又是眨眨眼,暗想我这大白话总能听懂了罢?
    杜思圆:先生……
    她闻言不觉面上一热,这回才是真的听懂了哈哈!
    杜思圆:您讲话怎的如此粗俗?
    大侄女不禁皱眉,心道您想问的就是这个?
    张云瀚:某粗俗吗?哪里俗了,这不是你让某讲人话的吗……
    神医张先生振振有词,丝毫无觉自家粗俗。
    杜思圆:……千朔他确实一直求我允婚,只是圆心有顾忌,怕牵累于他,方才迟迟不应。不过他自道能可自保,亦不知是真或假。
    思圆并不作隐瞒,缓缓道来。
    张云瀚:嗯,肖千朔说的不错,他的确能够自保!
    张云瀚轻抚颔下短髯,肯定说道。
    杜思圆:您何以如此笃定,难道是知晓甚么内情?
    张云瀚:丫头你想知道吗?此事与他之身世来历有关……
    他定睛看着思圆,沉声问道。
    却见那人闻说只是轻轻摇首,站起身来。
    杜思圆:圆既爱他信他,便无甚在意他之身份。待来日他愿意透露,我自会知晓。
    思圆站起之后郑重言道。
    张云瀚:好罢!既然你心意已决,某亦不再多言,只不过……
    他也一边缓缓站起,一边慢言道。
    张云瀚: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是以孤阳不生,独阴难长。中医用药又讲究君臣佐使,阴阳调和,你可知为何?
    他正色问道,似又在考究思圆所学。
    杜思圆:先生请说,却是为何?
    张云瀚:只因孤阳伤身,独阴…害心哪!
    张云瀚不觉长叹息,意有所指道。
    杜思圆:孤阳…伤身?
    她垂眸喃喃自语。
    不知何时金乌已兀自沉沉坠去,这师徒二人嘛今日确实亦谈了许久,久到某人早已等得不甚耐烦,于是将帘挡一撩,窜下马车,腾腾腾地闯进花厅之上,寻人来了!
    “先生,思圆,二位谈好了么?”
    这肖府的东主大人早早地候在门外马车上,是左等不见小郎中,右等难觅一地缘,不由得是抓心挠肝,火烧火燎地赶进来一看,却见二人对向而立,似是方才谈毕的模样。
    杜思圆:啊,千朔,你怎么来了?
    思圆甫一见他,便不禁回想方才张先生所指孤阳,难道是他?
    肖千朔:天色已暗,思圆,我们该回去了。
    语毕便是伸手来牵,就在二人指尖相触的瞬间,却见杜思圆不知何故忽然耳廓微红,玉面飞霞,有如雷殛一般猛地抽手,二话不说是向外奔去!
    “圆在马车等你!”
    “咦……?”
    肖东家见状是直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底暗忖这又是唱的那出?
    待要转身离去之时,他一抬眼瞧见对面张神医拿着块白布帕子,正在装模作样地擦额头,拭嘴角。不觉留心细看,又是不经意间瞥见那方棉布白帕上,有一角用红线绣着个歪斜的“土”字!
    肖千朔:先生这方手帕,倒是看着眼熟。
    他不觉心内一动,随意问道。
    张云瀚:哦,这是方才思圆借某一用的……
    张先生不疑有他,老实回答。
    肖千朔:可否借我一看?
    语毕径自伸手来要!
    张云瀚:这有甚么看头?呃……您看您看!
    眼看那人的修长手指快要伸到自家面上了,张云瀚一惊之下连忙献上手帕!
    肖千朔:这帕子等朔洗净了,就拿回去还给思圆。先生以为如何?
    他接过那方绣有红线“土”字的白色棉布手帕,是瞧也不瞧,当机立断收入怀中!
    张云瀚:张某以为甚好,甚好啊甚好!
    张大神医那是知情识趣,题头晓尾,忙不迭地点头称好!就这某还能拒绝说不好?东西都被你小子别裤腰带上了我还能说啥?!
    哎呀,先生你果然是既粗鄙又俗气,俗不可耐的俗人一个啊!
    肖千朔:哈,肖某告辞!
    东主大人是得偿所愿,心满意足,尽兴离场!
    竖日傍晚时分,肖东家就从怀里摸出来了这块,昨日连夜洗了尚未干透的土字手帕,在杜思圆面前晃了晃。
    肖千朔:先生昨日托我将这帕子洗净了还你。
    他捏着白手帕,大言不惭。
    杜思圆:这……
    他们二人正安坐于返程的马车上,思圆借着车内昏暗烛火低头一瞧,果然是自家出品的土字帕!她心说我昨日傍晚才给出去的手帕子,怎么今日日落就到了你手上了?!还先生托你,先生就是托玉婕,再不济托大表兄也不会托你啊!分明是你巧取豪夺,巧言令色哄骗而来!
    嗯,真是知朔莫若圆,大侄女你对奸商的秉性嘛真是了如指掌啊!果然是天造的一双,地设的一对!
    杜思圆:如此多谢东……
    她伸手来取,却是拽不动。
    杜思圆:多!谢!东……
    惟恐那人听不清,思圆又提高嗓门谢道。
    不过嘛东主大人那是置若惘闻,手上紧紧捏着手帕只对她眨眼。
    杜思圆:东家,您、您松手……
    思圆又手上使力扽了扽,还是扽不下来。
    肖千朔:你待如何谢我?
    他浅笑问道。
    杜思圆:多谢……
    肖千朔:口惠不算。
    杜思圆:呃,这……唉!您又想要甚么?
    想我杜思圆身为前朝兵马大元帅麾下武将,现如今竟然论落到跟一市井奸商在这拽手帕扽巾子,还左右拽不过,横竖扽不动,实在是教我颜面何存,情何以堪?!
    肖千朔:思圆你还有帕子么?
    他见问是毫不犹豫地说道。
    杜思圆:您想要帕子?那这条就……
    肖千朔:这条不好,绣的难看,还有么?
    千朔不觉嘴一撇,满是嫌弃道。
    杜思圆:难看你还来讨,无有了!
    思圆闻言是俏脸一黑,把手一摊,反唇相讥!
    肖千朔:哼,既有土字帕,又怎会无木字帕,快些拿出来!
    千朔毫不留情戳穿她,还伸出手轻扯思圆衣袖。
    原来如此,原来你心心念念的竟是想要圆的木字帕!她不禁心下一哂,抿唇侧身在怀中掏了掏,果不其然又摸出一方白色棉布手帕!
    杜思圆:给你。
    思圆对他眨眨眼,老实乖觉地递上巾帕。
    肖千朔:嗯,这个好看,那条还你……
    肖东家见状手一松,是一帕换一帕。抖开那条思圆递来的白棉帕子,边角处果然亦是以红线绣了一个歪斜的“木”字!
    杜思圆斜眼一觑他,心道这帕子皆是我绣的,绣的俩字一个东倒,另一个西歪,我能不知?您老又是怎么瞧出来这条更好看的,你莫不是个傻——
    肖千朔:思圆,这木字帕可是你心甘情愿赠予朔的,可不是我讨的!
    千朔眼珠一转,面不红心不跳,狡黠说道。
    别人传奇话本里写的都是美娇娘香帕赠情郎,怎的到了你们这儿竟成了俏将军丑帕馈奸商?!
    杜思圆听闻只觉英雄气短,身心俱疲,虎落平阳,龙游浅滩……怎么圆看起来像是那种很软很好捏的柿子么,却如何是个人就来拿捏于我?前有张云瀚粗鄙俗气,出其不意使昏招;后有你肖千朔蛮横狡诈,巧取豪夺耍无赖!
    尔等蛮俗,沆瀣一气,果然是圆今生最大的对头啊!柿子专检软的捏,还一捏一个褶一捏一个褶……不啊你到底是柿子还是烧卖?
    肖千朔:嗯?怎的不说话,这就恼了……?
    千朔抬眼只见那人默不作声,只顾低头不知在作何想。
    于是长腿一伸,跨坐到思圆身侧,不动声色地以头抵于她肩畔。东主大人身长近九尺,侧身歪头倚在七尺七的杜某人肩上那可不是浑身不得劲么?
    只见这边往右拱了拱,那边也往右歪了歪,等肖东家终是寻到一个既舒坦又得劲的姿势躺下,杜思圆已经半个肩膀探出车外了。此时马车忽然一阵颠起,果不其然颠起的第三下就将她猛地甩出马车!
    杜思圆:嗯?诶……?唔!
    等她回过神之时,却发现怎么天地皆翻覆,还被人猛地一把摁住了口鼻作不得声,然后下一刻就头朝下,脸向地,以额磕地耳!
    幸有肖府东家肖千朔见机快,千钧一发之际急忙伸手去捞,却不知为何阴差阳错之下给人捞到了脸上……
    也幸好是捞到了脸上,要不然大侄女就该以脸接地,明日见不得人了!
    肖千朔:思圆!你伤着哪儿了吗?!
    他护着思圆也滚下了马车,连忙扶起来问。
    杜思圆:啊,无事……就是头有些痛……
    思圆一手按额另一手正想推开他,却不料下一刻就脚一崴,一头栽至肖千朔怀中,昏厥过去!
    啊……孤阳伤未伤我不晓得,只不过独阴那是既伤身又伤心啊!某人在临倒之前兀自忧郁万分地想。
    是缘化劫,或劫生千缘?又或此身即劫,需千缘来渡?此世无我执,惟念你万千!是缘耶?劫耶?
    欲知后事,请听下回再续!
    ——彩蛋——
    杜思圆:先生,您怎么越发的粗鄙俗气了,明明以前不是这般啊!
    张云瀚:某以前咋样?
    范渔阳:他以前也这样,那是你见得少了。
    张云瀚:嘿!阳阳你说甚么呢!再胡说,某要打烂你的腚!
    范渔阳:嗯,你来。
    张云瀚:嗨呀,反了你了!某东西呢……
    杜思圆:先生您找什么呢?
    张云瀚:某的板子呢……
    范渔阳:丢了。
    杜思圆:先生您要找板子打烂表兄的腚?
    张云瀚:算了,这上了年纪打着也累手也疼……
    范渔阳:哼!
    杜思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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