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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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她没有名字。
自她记事起,爹娘便唤她丫头,连带着邻里街坊也叫她丫头。
直到那一天,她看见娘亲在堂屋抽泣,爹爹蹲在门槛满面愁苦,随后爹爹不顾娘亲的拼命拉扯,硬是带她去了一个地方。
丫头没读过什么书,她唯一能想到的,能形容那个地方的词,只有华丽。
华丽的房子,华丽的衣裳,华丽的人。
是个看起来比爹爹年轻的人,眉目间隐隐有股压迫之力。
那人问:你叫什么?
她答:丫头。
丫头?那人皱眉。爹爹打着哈哈,说老爷体谅,咱穷苦人家,没读过书,起不了什么好听的名字,就随了一般的叫。
罢了。那人挥挥手,旁边站得服帖的人从一旁装满银灿灿的东西的盘里拿了几个给爹爹,爹爹接过道了声谢,却低低叹了口气。
她认得那东西,娘说是银子,可以让家人吃饱穿暖的东西,只是,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这得让一家人吃多久啊,她惊叹,不解爹爹为何不开心。
爹爹将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摸了摸她的头:丫头啊,以后你就在这了啊,老爷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不许不听老爷的话,知道吗?
她乖巧地点点头,又问,稚嫩的声音阻住他急忙走掉的脚步。
那你呢?爹爹?
我••••••我回去啊。你就在老爷这里,听话啊。
那你会来接我吗?
••••••会•••会啊。
他心虚地看了老爷一眼,狠心一跺步,转身走出了大门,头也不回。
丫头呆呆地看着男人远去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
可是,为什么有种想哭的感觉?爹爹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是不是就跟隔壁王大婶家的素素一样,再也不会回去了?二哥说她是被卖掉了••••••那我呢?我是不是也被卖掉了?
她呆愣着,连管家捏住她的肩膀也未曾发觉。
“老爷,这丫头骨骼精奇,若是打杂,实是可惜了。”
老爷点点头:“带她去梳洗,之后再带去让少爷看看。要是沉儿允了,就留下吧。”
换言之,若是少爷不喜欢,再怎么天资过人,也只有打杂的命。
梳洗后,被管家带到一处清逸雅致的庭院内,院内偏南处建了一座水阁,三面阁顶均有水流泄下,形成水帘,有人闲闲坐于庭内,捧了本书读着。
“少爷,”管家俯身行礼,随即把她推上前,“这是新来的,小的已经看过了,适合给少爷。”
“我爹怎么说?”书卷翻了一页,水声哗哗,少爷语气淡淡,但却让人听得分外真切。
“老爷说一切看少爷的意思,若少爷喜欢就罢了,若是少爷不要••••••”
水阁内的云沉听罢,将书卷搁在一边,看向她。
云沉这么一抬头,丫头终于将他的容貌看了个清楚。
少爷比她高出许多,但看起来年纪并不大,面容生得俊秀,眉目如画,身形颀长。举手投足间有种与生俱来的优雅,虽不若老爷那般气势逼人,但他冰冷的神情还是令人不寒而栗。
少年走近,俯下身直直望进她的眸子,在她紧张得屏住呼吸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却牵起她的手,忽而一笑,暖如朝阳:“这个女孩,我要了。”
那时起,直至以后,女孩都觉得,再没有哪里的景致,能让人惊艳如斯,如他的笑颜。
这年,她八岁,他十四。
“啊!好疼••••••”又一次从木桩上摔下来,她疼得眼泪都出来了。管家无动于衷,挥着竹鞭要她起来继续。
她咬了咬唇,生生将眼泪逼回去,揉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站了起来,却在下一秒失去意识,倒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隐隐约约听到些烦乱的声音,她睁开眼,想动,彻骨的疼痛瞬间弥漫全身,令她更加清醒。望向声源处,却看到少爷狠狠扇了管家一耳光。
她愣了。
听少爷骂他的话••••••似乎是因为她••••••
管家捂着脸下去了,他转身,见她醒了,飞奔而来:“还疼吗?”
她点点头,眼泪早已止不住,湿了枕头。
他心疼,柔柔地将她揽入怀里。
他说:我知道你疼,我心疼你。可是,这是你必经的。
她疑惑地看着他。
我爹爹是王爷,御上的亲弟弟。我是御上亲封的世子。有句话叫高处不胜寒,我站的位置越高,就越有人要置我于死地••••••你。希望我死吗?
当然不希望!
那,你想保护我吗?
想••••••可是,我••••••
那就是管家要你学的,你说的那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如果你因为疼就不学了,以后就不能保护我了,那我就会——
话尾被一双稚嫩的小手堵在嘴里。
“我学,”她目光坚定,“我不会让你死的。就算再疼我也要学。”
他轻叹,将她楼的更紧,无言。
这年,她九岁,他十五。
他刚踏进院里,就有人从背后伸手欲捂住他的眼睛,他轻笑,敏捷地转身,将来人抱了个满怀。
“嘶——”低低的抽气声,他一愣,随即拉过她的手,撩开衣袖,一条一条的青紫鞭痕交叉重叠,触目惊心。
见他沉了目光,她连忙放下袖口,安慰道:“没事,没事的。是我今日走了神,没有好好学,才惹得管家生气的。”
他叹,小心翼翼地搂住她,问道:“是不是很辛苦?”
顿了一下,怀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会。想到是为了云哥哥,一点都不辛苦。”
云沉微微勾了嘴角:“今天,是我的生辰。”
她一惊,还没来得及准备礼物,不知所措。
他看在眼里,笑:“要什么礼物?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礼物。”
当晚,他和她坐在屋顶看星星,十指相扣,她靠在他的肩上,深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指着星星。
蓦地,他想起一件事,
她还没有名字。
不能老是只叫丫头。
“琳琅。”
“嗯?”她转头看他。
“我给你起的名字,琳琅。”
“什么意思?”
“美好的意思。你看,”他伸出手指向暗蓝的天空,“就如那星星一样,璀璨夺目,琳琅满空。”
转而握住她点星的手,亲吻:“喜欢吗?”
双手都被握住,手背指尖感觉到的,是他的温度,温暖,厚实。
琳琅眉眼弯弯,坚定道:“嗯!”
这年,她十岁,他十六。
夜雨纷纷,窗外的翠竹伴着雨点簌簌作响,有人身形轻盈,轻点叶片掠过,没有半分声响。
云沉放下伞,遣退侍茶,上好门闩,转身时看到了满身是水的琳琅。
云沉看着桌上那把被雨水冲刷得干净的匕首,挑了挑眉。他知道,若非下雨,此刻刀刃上应有血迹。
云沉解下披风,给琳琅披上,顺势拥她入怀。此刻琳琅才似回神一般一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他抱得更紧:“是不是很害怕?”
没有回答,顿了一会,琳琅将脸埋得更深:“我用的短刀,只瞬间,我就了结了他••••••他的血就这样喷到我身上••••••云沉••••••你都没看见••••••他的表情,死死瞪着我••••••就这么瞪着我••••••云沉••••••我怕,我怕了•••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杀人了••••••”
如此软弱的话伴着低低的呜咽说了出来,可琳琅却毫无表情,也不知是怕到失了神还是管家精心训练的结果。
今夜,是琳琅的试炼——刺杀朝中重臣,不留痕迹地——显而易见,她成功了。然而,却无人能体会她的恐惧。
作为杀手,恐惧是她的败笔,但作为新人,能全身而退已经很不错了。
云沉抱着她,轻轻哄着:“你做的很好,真的。记得那年在院里水阁,你抬头看我时,眼神那么清澈,笑得那么可爱,丝毫没有被污染的痕迹。从那时起,我就知道,琳琅,你将会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琳琅举起手,半截护腕护至掌心,手指细长却有着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拿刀所致。
这是杀手的手。
从今夜起,从她双手染血起,她就是一名真正的杀手。
被云沉拥在怀里,耳边是他魔咒般的低喃:“琳琅,为了我,成为云府最好的杀手。”
窗外雨依旧纷纷,竹叶依旧簌簌作响,雨点细密地滴在房顶上,随着云沉的话语,一点一滴地敲进琳琅的心里。
这年,她十三,他十九。